一炷香之后,林婉到了。她进屋的时候看到沈蘅坐在灯下,桌上一壶新沏的茶,两只杯子,茶香袅袅。她坐下来,端起杯子闻了闻,放下,低声问了一句:“出了什么事?”
沈蘅没有拐弯抹角。她直接把翠微看到的事情告诉了林婉……德妃三天之内两次出入凤仪宫,每次都是非公开的时段。
"你在凤仪宫住了半个月,有没有注意到德妃和皇后之间有没有固定的联络方式?"林婉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回答,她端着茶杯想了一会儿。
"德妃宫里有个老嬷嬷,每隔几天就会去一趟凤仪宫后殿,不走正门,每次都走侧门。我一开始以为是给皇后送东西的,但我观察了几次,那个老嬷嬷去的时候手里什么都没拿。她进去的时候空着手,出来的时候也空着手。我问过凤仪宫一个扫地的小宫女那老嬷嬷是谁,小宫女说不知道,只说那人每个月都会来几趟,但从来不走正门。"
沈蘅的睫毛动了一下。空着手去,空着手回,不是为了送东西。是为了传话。而且传话的内容不需要写在纸上,是口信。口信比书信更难被截获,因为口信不留痕迹。德妃用这种最原始也最安全的方式来和皇后保持联络,说明她们之间要传递的内容不能被任何人看到。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她没有在意。她放下杯子,对林婉说:“那个老嬷嬷的脸,你还记得吗?”
林婉说:“记得。个子不高,瘦,走路左脚稍微有点跛。”
沈蘅把这条信息收进脑子里,说了一句:“这件事到此为止。你和翠微都不要再去碰这件事。有人在前面挖了坑,我们不需要替他们把坑填上,但我们得知道坑在哪里。”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那个跛脚老嬷嬷,下次如果在别处碰到,不要盯着她看,也不要躲。就当没看见。”林婉点了点头。
林婉听懂了,没有多问,端起茶杯把那杯凉茶喝完了。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沈蘅一眼,说了两个字:“小心。”她推开门走了出去,夜色从敞开的门口涌进来,一下子吞没了她的背影。
沈蘅点了点头。
林婉走了之后,沈蘅一个人坐在灯下,拿起记忆手记翻到最新一页,借着烛光写了几行字:六月廿六上午,德妃先赴凤仪宫后至毓秀阁赔罪。六月廿八下午,德妃再入凤仪宫。德妃宫中有跛脚老嬷嬷任传话人,空手去空手回,口信传递。皇后与德妃的关系不像表面上的冷淡,反而比任何人想象的都紧密。写完之后她又看了一遍这几行字,用小字在最下面加了一行批注:德妃赔罪是烟雾,真正目的是确认我是否已放松警惕。下一步她们的动作,应该不会太远。我现在面对的一个合在一起的敌人,是一张合拢的网。而我站在网的中间,能做的只有两件事,不踩线,等那张网自己露出破绽。她又想了想,在批注下面加了一行更小的字:翠微已被注意,近期不可再动。接替打探的人选,待定。
她写完这几行字,合上手记,把笔搁回笔山上,仔细地套上笔帽,这是她从小养成的习惯,写完字一定要把笔收好。她吹了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眼睛还没适应黑暗,什么都看不见,但耳朵反而清明了许多,虫鸣一声接一声,像有人在暗处打着节拍。远处传来二更的梆子声,隔着几道宫墙传过来,声音已经闷了,像隔着一层厚布在敲。院门外好像有人走动了一下,脚步声很轻,踩在落叶上,窸窸窣窣的,停了。沈蘅没有起身去看。她坐在黑暗里,像一块石头沉在水底,不动,不响,但感觉得到水流的方向。她知道自己现在的位置很危险,德妃和皇后从两个方向靠近她,而她的牌太少,能打的更少。但她有一样东西是皇后和德妃都没有的,她知道她们在联手,而她们不知道她知道。这个信息差,就是她手里唯一一张能用的牌。她已经走过了靠硬拼就能赢的阶段,现在是靠信息活着的时候了。谁的耳朵尖、眼睛亮、消息快,谁就能活得更久一点。她把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上,在黑暗里慢慢地呼出一口气。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今天晚上她只想好好地把这张牌握在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