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蘅放下茶盏,起身行了一个礼。她的动作不疾不徐,起身的幅度恰到好处,行礼的深度刚好到位,腰弯下去的角度分毫不差,像是丈量过的一般精准。"太后娘娘救命之恩,臣妾铭记在心。臣妾不敢奢求娘娘事事庇护,只求娘娘在关键时刻给臣妾一条路走。"
太后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审慎的满意。这个孩子知道分寸……不求全保,只求活路。这在宫里头是最难得的自知之明。太后点了点头,鬓边那支碧玉扁方随着动作晃了一下了一下,折射出一道幽绿的光。"你放心,哀家心里有数。"
当天下午,太后以商量中秋宫宴为由,召皇后到慈宁宫。沈蘅没有在场,但她后来从太后身边的大宫女口中听到了那天的情形……太后没有提德妃,没有提沈蘅,只是在聊到宫宴安排的时候,仿佛不经意地随口说了一句:"哀家这条老命是宁贵人捡回来的,这孩子心善,医术也好,将来必有大用。"据说太后说这句话的时候正端着一盏茶,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皇后当时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化,但端着茶盏的手指停了一瞬……就那么一瞬,指尖收紧,随即又松开了。那一瞬已经足够……太后已经把态度摆明了。皇后离开慈宁宫的时候,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裙摆翻动的幅度也比平时大了些,绣着凤凰牡丹的裙角掠过门槛,带起一阵微小的风。太后坐在窗边看着皇后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午后阳光穿过窗棂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有说话,唇边却浮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沈蘅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她在窗前整理药材。一捧半干的菊花铺在竹匾里,她正把发黄的花瓣一片一片拣出来,指尖触到花瓣时能感到那种半干半湿的粗粝触感。菊花的清香在空气中弥漫,带着一丝微苦的药味。她没有停下手中的活,但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太后给了她一个缓冲期。但这个缓冲期不会太长,因为太后不可能永远替她遮风挡雨,她必须在太后还愿意护着她的时候,长出属于自己的翅膀。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菊花,有几瓣已经干透了,颜色从初摘时的鹅黄变成了浅褐,像褪了色的记忆。
她把手里的菊花放进竹匾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碎屑在夕阳斜照中飘散,像一小片金色的尘雾。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西边的天空烧成一片橘红色,宫墙的轮廓在暮色中变得柔和。从今天起,每一步都要走得比昨天更稳。当天夜里,沈蘅在记忆手记上写下了一行字:六月三十,慈宁宫。太后已表态护我,皇后已知。缓冲期开始,时长未知。必须在此时间内建立可用的人脉与情报网。她写完这行字之后想了想,又加了一行:明日去见李太医……医技是唯一不会被任何人夺走的东西。她又把前面写的几行重看了一遍,目光在"三方棋局"四个字上停了片刻。德妃、皇后、她……三个人各自为战。但德妃不知道皇后也在布局,皇后也不知道德妃已经和她交过手。她手里握着的信息比德妃多、也比皇后多,这是她唯一的优势。她在"三方棋局"下面划了一条横线,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的一声响。她在旁边写了四个字:信息为王。然后把记忆手记合上,放进了抽屉最底层。抽屉合上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像是把一段秘密锁了进去。她躺下之后没有立刻睡着,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想了一会儿……窗外有虫鸣声,细碎而绵长,像夏夜里永不停歇的低语。太后给她的缓冲期大概能撑到中秋前后。在那之前,她必须把至少一条情报线建立起来,否则等缓冲期一过,她就是一个没有耳目的盲人。她在黑暗中翻了一个身,枕头上残留着白天晒过的阳光的味道,闻着让人安心。她合上眼,在心里把明天的计划又过了一遍,沉沉地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