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知道《山海经》这本上古吃货指南到底是谁写的,但是在这本遍布着远古神兽的食谱里,偶尔也能蹦出来几句正经东西,“沧海之中,有度朔之山。上有大桃木,其屈蟠三千里,其枝间东北曰鬼门,万鬼所出入也。”
似乎自从那个遥远的时代开始,民间就已经把桃木枝作为厌胜之物了,甚至就连春联最早都是“桃符”。
这些东西作为文学常识不算偏难怪,所以苏澈也多多少少了解过一些,但这并不意味着他知道“鬼门”长什么样,任凭苏老师怎么天马行空的胡编乱造,他也没想到,自己有生之年居然能看见实物。
苏澈自从病入膏肓了之后,眼里就一直能看见阴阳两界,所以他顶着几乎能让他吐出来的噪音,看见自己身后那棵破土而出的大桃树时,居然没能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这玩意到底是不是真实存在的。
花五毛钱,就能在学校门口买到一包泡水就能长大的“水宝宝”,如果再加五毛钱,还能买到膨胀倍数更加夸张的单个“水母王”,指甲盖大小的东西最后泡出来能有一个脸盆那么大。
但是这些仰仗于现代高吸水材料学的科技与狠活在秦岳弄出来的这棵参天大树面前还是太过于保守了。
起先就只有巴掌大的一枚小叶子,几乎是见风就长,视觉效果堪比被调成了三十倍速的延时摄影机所呈现出来的,几秒钟内那小苗就蹿了几丈高,横斜疏影的枝干直接就在这方小小的空间里舒展开了。
而随着这棵树的疯长,苏澈也越来越虚弱。
桃树的枝干不是苍松那种直来直去的挺拔,它总喜欢在枝杈的尾端突发奇想的拧上那么一下,却反而在树形走势的蜿蜒中多了几分古拙的龙蟠凤逸之美。
至少在苏老师眼里,这是一株值得被描摹进工笔画里的一棵好树。
只可惜,没有开花。
脑子里炸响的嗡鸣声压根就没有消停的时候,苏澈也不知道是自己眼花了还是怎么回事,他居然看见石匣里那枚他刚刚怎么努力都提不起来的头骨,悄无声息的碎成了一小撮灰白色的骨粉,就仿佛是终于被这千载的时光给彻底风化了。
而那小盒子里留下的,就只剩一个淡蓝色的透明光团,它在桃枝的荫蔽下慢慢长大,并最终成为了达英的模样。
外面那两个连蹦带跳的无头岩山婆也尘归尘土归土了,一样的,从那堆余烬里也涅槃出了两个姑娘。
虔诚的跪在树根前不知道忏悔了几载岁月的那十个人,也慢慢站了起来。
苏澈震惊地看着眼前那慢慢朝自己聚拢过来的灵魂,本能的抬头看了一眼秦岳。
男人对视着他的目光却依旧很冷。
直到被那些脱胎换骨的魂魄们压着跪倒在那棵大桃树前的时候,苏澈才隐约猜到了一点秦岳的意思。
这几位被聚阴大阵滋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厉鬼们力气极大,苏澈的手肘被他们反拧在身后,生疼。
秦岳提着刀往前走了几步,随后屈膝半蹲在了苏澈的身前。
苏澈的双手全都被反拧在身后,头根本就抬不起来,只能看见自己眼前那一小片嶙峋的地面。
秦岳没有一点心疼的意思,直接掐着下巴就把人的脸给抬了起来。两厢角力之下苏澈几乎觉得自己的肩关节要被拧脱臼了,但是他愣是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男人肤色深,背光看着的时候几乎要融到身后的黑暗里去了,配上那样一双冰冷的眸子,打眼看上去几乎跟身后压着苏澈的那些鬼魅们没有任何区别。
秦岳的声音很冷,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方法,苏澈现在几乎要被百鬼同哭的声音给刺激成一个聋子了,可他却依旧能听清男人说话:“哪怕开鬼门烧的是你自己的命,你也要救她?”
这问题问的,在苏澈这甚至连电车难题都算不上:“我拥有成熟的三观,我分得清什么是值得的什么是浪费时间的,我会永远为我自己选择的路拼尽全力,至死方休,还轮不到你来教我。”
“秦岳,”苏澈甚至主动又把自己的脸仰起来了一点,好让自己能离男人更近一点,随后他用这种近乎是挑衅的态度问眼前的这个男人,“剥离掉你师父填鸭式教育灌输给你的那套行为逻辑,你自己分得清善恶吗?你知道人应该为什么而活吗?你想过你找到他了之后自己要过怎样的人生吗?”
苏澈说完,心满意足的被拽着跪了回去,笑得勾魂夺魄:“你不知道,因为你连自己是个什么东西都不清楚。真可怜啊,没人要的弃犬。”
秦岳听完,一句多余的辩解都没有,他沉默着站了起来,退后一步,在指尖上夹了一沓符纸,男人压着眼皮,古井无波地看着被迫跪在阵眼里的苏澈,片刻后,没有任何感情的念了一句:“鬼门既开,生魂避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