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可惜,苏澈这个生魂不在避让的范畴内。
秦岳话音刚落,符箓上的朱砂就亮起了红光,翻飞中直接贴到了那些魂魄的后心上,像是一抔散开了的飘零花瓣。
这是去酆都的路引,这些魂魄在人间漂泊了太久,已经不记得回去的路了。
在那之后,桃花漫天。
似乎是知道轮到自己上岗了,那棵巨大的桃树几乎在一瞬间就擎满了花苞,与此同时,在东北方向两根交叠枝桠的正下方,出现了一扇无比硕大的门。
桃枝做门楣,桃树根做门槛,当满树桃花尽数绽放的时候,那扇门也打开了。
伴着漫天飘落下来的花瓣,苏澈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种刻入骨髓的疼。
人类在折磨自己的同类方面总是有很高的造诣,基本上只要提到疼痛,最先想到的都是古往今来那些千奇百怪的酷刑,但苏澈眼下经历的还不太一样。
机械损伤造成的疼痛会随着□□的麻木和激素的释放得到一定程度的缓解,但是苏澈所经历的这种……历久弥新。
苏澈感觉有一双看不见的手硬生生把自己的魂魄给撕开了,他在百鬼的尖啸和身体最深处发出的剧痛下,几乎觉得自己的左眼失明了,但偏偏右耳还能听见,就像是有什么东西把他视听触嗅味的五感也给一块分开了,还捎带手把他的所有五官都给拆得七零八落的。
苏澈跪在地上,一直在止不住的战栗。
秦岳知道他在经历什么,生剥三魂,就没有不疼的。
鬼门原本就不是生魂该去的地方,想开,那就必须跟他们一样。这种苦痛秦岳经历过无数次,早就习惯了,但苏澈不一样,他蜷缩在地上,身后虽说已经没有百鬼压着了,却还是站都站不起来。
可是总有一些事情,哪怕在这样的场合下也还是把苏澈搅扰的不得安宁。
显然,站在科学的角度讲,不能寄望于这些已经变成魂魄的东西还能通过声带震动来发出声音,那他们所能倚仗的沟通方式,也就只剩下来自于灵魂最深处的共鸣了。
人在转生之前总是有些遗言的,但是她们却不管苏澈愿不愿意听,只是不约而同的想抓住这个难得的机会,近乎雀跃的跟苏澈交代着自己的未竟之事。
苏澈的八字本来轻的就跟张卫生纸一样,被这么多姑奶奶同时吵吵,整个脑仁都快炸了。
他在如附骨之蛆的嗡鸣声中勉强过滤出来了一丝理智,听着这些终于得到解脱的姑娘们的未竟之言。
有几个被封的太久不知道今夕是何夕的,想去最后见一面自己的亲人和儿女,那两个被迫为虎作伥很多年的,只想着尽快赎清自己的罪孽好去投胎转世,还有达英,这个跟苏澈接触最多遗憾也最多的姑娘,她到最后什么都没求,只是很真诚的跪在苏澈的面前,跟苏澈说了一句“谢谢”。
苏老师硕果仅存的记忆到这儿也就彻底断片了,他脑子里跟住了一整个拆迁大队一样,叮里咣当的,别说帮忙带话了,苏澈到最后连自己清醒的意识都维持不住了,就这么歪在地上昏了过去。
等他再醒过来的时候,面前是半蹲着的秦岳。
苏澈整个人都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浑身上下都湿透了,再配上他苍白的肤色,打眼看上去甚至要比刚刚那几位活蹦乱跳的姑奶奶都更像水鬼一点。
苏澈浑身上下都脱了力,连跪都跪不住了,只能瘫坐在那棵正在缓慢凋落的大桃树前面。
秦岳自上而下打量他的眼神很直白,像是在看一堆垃圾。
“落魄乡传承了这么多年,门下弟子之所以快死绝了,就是因为我们全都奔西跑,忙着送亡魂归乡,哪怕每次开鬼门烧的都是我们自己的命,也从来没有人抱怨过一句。师父教过,能为弱者言,能为冤屈者发声,是很有风骨的一件事。”秦岳用剑鞘把苏澈的下巴给抬了起来,发自内心的问,“你有什么资格侮辱我的师父?”
苏澈却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他跪趴在地上,过长的头发全都被冷汗给打湿了粘在脸侧上,黑白对比分明,无比脆弱,但也不知道为什么,却也无比让人心动:“所以你就心安理得的把我一把火点了,当成是成就你们落魄乡宏图大业的耗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