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吧里灯光昏沉,音乐声裹着嘈杂的人声,方沐泽一眼就看见了角落里的温思姚。
他没废话,随手拖过一张空板凳,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人一屁股坐了下去,长腿在桌下随意一支。
目光扫过对面那个陌生男人——寸头,脊背挺得笔直,哪怕坐着也像随时能拔枪而起,和周围松弛的气氛格格不入。
方沐泽挑了挑眉,胳膊肘支在桌上,怼了温思姚一下,语气里带着点刚睡醒的懒散和调侃:“哎?这谁呀?怎么没见过?你从哪个犄角旮旯捡回来的?”
温思姚笑着拍开他的手,介绍得很简单:“当兵的,林彦冰。你俩认识一下,都是自己人。”
“哎,大哥。”
方沐泽脸上的懒散收了几分,那股混不吝的劲儿里透出点认真。他身子微微前倾,伸出了手。
两只手在空中握在了一起。
林彦冰的手掌宽厚有力,指腹带着常年握枪磨出来的薄茧,骨节硌得人手疼。
方沐泽面上笑着,心里却忍不住犯嘀咕。
——林彦冰?
他借着灯光仔细打量了一眼对面这哥们:眉骨上一道浅疤,下颌线硬得像刀削,脖颈上还有一道若隐若现的青色纹身,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别惹老子”的煞气。
这哪像是能叫出“彦冰”这么文绉绉名字的人?这长得五大三粗、满脸匪气的,怎么看怎么像是下一秒就能抄起刚才那张塑料板凳,直接给人脑壳开瓢的主儿。
方沐泽心里这么想着,手上却没松劲,甚至出于礼貌或者说出于怕被打,还特意把笑容堆得更真诚了点。
双双落座后,方沐泽顺手拿起桌上的烟盒,给林彦冰递了一根,嘴上说着场面话,心里还在嘀咕:这名字要是叫“林铁柱”或者“林大炮”,估计都比这个贴切。
方沐泽这会儿酒醒了大半,但那股从骨子里冒出来的困劲儿还没散。
他懒得正襟危坐,干脆把手背到身后,身子微微后仰,用手背去够椅背下方的横杆,拉扯着酸痛的肩颈。姿势古怪,像个正在偷懒的杂技演员。
酒吧的音乐适时地换了曲风,贝斯声震得地板发颤。
就在他闭着眼享受那一丁点舒坦时,后颈的汗毛突然毫无征兆地竖了起来。
他猛地睁开眼,视线还没聚焦清楚,就对上不远处那道无比熟悉、甚至带着点穿透力的视线。
——陆峥。
方沐泽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退了大半,刚才那点慵懒瞬间烟消云散。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收回手,胡乱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直接把脸埋了进去,只露出一双慌乱的眼睛。
嘴里还不忘带着点咬牙切齿的埋怨,声音闷闷地从布料里传出来:
“温思姚……你怎么没跟我说他还来啊?”
“早说他在这儿,我打死也不来!”
陆峥眼里明显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惊讶,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儿撞见方沐泽。
但他反应极快,几乎是下一秒就恢复了那副惯常的、让人捉摸不透的深沉模样,甚至还很自然地往这边挪了挪,硬是挤进了这个狭小的卡座里。
空气瞬间像被抽干了。
方沐泽攥在手里的外套布料都出了汗。他僵持了两秒,心里那点侥幸彻底碎了——躲?躲个屁。全桌人都看着呢,再躲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他索性把衣服往椅背上一扔,大大方方坐正了,只是下颌线绷得死紧,视线死活不肯往陆峥那边偏一下。
“哎,兄弟。”
身侧的林彦冰突然撞了撞他的胳膊肘,声音不高,却像在安静的湖面投了颗石子。
方沐泽侧头,看见林彦冰那张粗糙的脸上写满了实打实的困惑。他那只带着薄茧的手指,在他们两人之间来回指了指,眼神像是在看什么不解之谜。
“你俩这……”林彦冰皱了皱眉,似乎在搜肠刮肚找个合适的词,“咋了?有仇啊?”
温思姚早就没绷住,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那幸灾乐祸的劲儿毫不掩饰。
林彦冰在一旁看得一脸懵,但瞧见方沐泽那副如临大敌、又强装镇定的样子,再瞅瞅对面陆峥那深不见底的眼神,他忽然像是打通了任督二脉,瞬间懂了这其中的弯弯绕。
他没再多嘴问什么,只是默默拿起酒瓶,给方沐泽那只空了的玻璃杯斟得满满当当,琥珀色的液体差点溢出来。
随即,他那只粗糙的大手重重拍在方沐泽肩膀上,力道大得让人发颤,语气却透着一股豪气:“兄弟,喝!甭想那些没用的,今儿不醉不归哈!”
方沐泽抬眼看了看那杯酒,又余光扫了一眼对面的陆峥。
算了。
他想通了。
这会儿他不想清静,也不想保持什么清醒。清醒着面对陆峥,比面对那一屋子的烂摊子还累。
他得赶紧喝醉,喝得人事不省,哪怕明天醒来头疼欲裂,起码这一刻,酒精能把他从这该死的窒息感里捞出来,让他轻松哪怕几个小时也好。
想到这儿,方沐泽不再犹豫,抓起杯子,仰头就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烧下去,也把那点别扭劲儿一并咽了下去。
没过多久,桌上那几个就没样了。
温思姚笑得瘫在卡座里,林彦冰嗓门越来越大,拍着桌子划拳,而方沐泽,早已卸了那层防备,脸颊泛红,勾着林彦冰的脖子,三个人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笑得毫无形象。
只有陆峥还醒着。
他没怎么动筷子,酒也喝得克制,就这么靠在阴影里,静静看着那三团模糊的身影勾肩搭背。
喧嚣是他们的,他什么都没有。
陆峥无声地叹了口气,指尖在冰凉的玻璃杯沿上摩挲着,心里那点无奈又冒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