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没过一会儿，陆峥就听见了旁边传来的、极轻极碎的动静。

他侧目看去，方沐泽没动，只是眼泪毫无征兆地从那道眯着的眼缝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一颗接一颗，砸在衣领上。

他想说什么，嘴唇动着，却只能挤出破碎的呜咽，像是喉咙里堵着什么，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陆峥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沉默了很久，才低声开口，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方沐泽。”

他叫了他的全名，不像以前那样带着刺，反倒有点生涩的温和。

“你这几年……过得还好吗？”

方沐泽没回答。

他只是把脸往车窗那边偏了偏，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呜咽声更重了，带着点孩子气的委屈和颤抖。

“我……我不知道……”

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被拽出来。

“我真的……好害怕呀……”

“那个地方……那个地方真的好恐怖啊……”

他说得没头没尾，陆峥却听懂了。

不是怕黑，也不是怕酒醒，是怕那些藏在骨头缝里的、怎么也洗不干净的东西。

陆峥没再追问。

他只是把车速放得更慢，让车身尽量不颠簸，任由那压抑的哭声在狭小的空间里轻轻回荡。

车很快滑进了幸福小镇，稳稳停在5190号的楼下。

陆峥没急着下车，先侧身把副驾驶那边的人揽了起来。方沐泽软得像没了骨头，半靠在他身上，眼睛半睁半闭，眼泪早就不流了，只剩下一脸的倦容和酒气。

他也没好意思直接“抱”，毕竟方沐泽这体格，真抱起来也费劲，只能算是半扶半架，几乎是拖着人一步步挪到了单元门口。

陆峥腾出一只手，按住门铃不放。

“叮咚——”

悠长的铃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屋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小迟那标志性的、带着点懒散的嗓音，隔着门板传来：

“来了来了！谁呀？”

“你好，家里有人吗？”陆峥的声音低沉，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

“有呢有呢！”

“啪嗒”一声，防盗门从里面打开。

小迟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鸟窝，睡眼惺忪地拉开门，还没来得及看清来人，视线就先撞上了陆峥那张冷峻的脸。

他愣了一下，眼皮瞬间清醒了三分。

目光下移，看到那个几乎整个人都挂在这个“男警察”身上的身影时，小迟脸上的懒散瞬间一扫而空。

“哥？！”

他惊呼一声，也顾不上陆峥在不在场了，连忙上前一步，一把将方沐泽那半边身子抢过来揽住，入手一片温热和酒气。

方沐泽迷迷糊糊地被人搬动，不舒服地哼唧了一声，脑袋顺势往小迟肩膀上一歪，彻底不动了。

他认得这张脸。

上一个案子里，这个人出现过。哥从来没跟他细说过，只字不提，可小迟记得——记得那双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眼睛，记得那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

方沐泽可以对他闭口不谈，但小迟不是傻子。

他脸上的表情在半秒内完成了切换：从刚睡醒的懵，到看见自家哥哥时的急，再到看清陆峥时的——静。

他手臂用力，把方沐泽大半重量揽到自己身上，动作不算温柔，却很稳。

下巴微抬，视线越过陆峥的肩膀，没有直视他的眼睛，只是盯着他制服外套的领口，声音不高，甚至带着点刚醒的沙哑，却一字一顿，咬得很清楚：

“谢谢警官。”

四个字，礼貌，疏离，像是一道无形的墙。

没有感激，只有提醒——我知道你是谁，也知道你代表着什么。

陆峥站在门口，灯光在他身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没急着走，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垂着眼，视线落在方沐泽那张红晕的侧脸上，在那儿停留了两秒。

这两秒很长，长到小迟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这两秒也很短，短到陆峥什么都没说。

他喉结动了动，最终只吐出三个字，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不客气。”

说完，他像是卸下了什么，转身便走。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他拉开车门，发动引擎，车灯在两人的注视下亮起，随即轮胎碾过路面，驶入夜色。

车子很快加速，尾灯在街道尽头拉成一条红线，最终彻底消失在小迟的视野里。

楼道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小迟一个人，架着浑身酒气的方沐泽，站在那扇还敞着的门后。

风从楼道灌进来，有点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