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他们围着虫子打转的时候,方沐泽的目光越过树丛,落在前方不远处的草坡上。
一个中年男人背靠着一棵老树,席地而坐,脑袋微微歪着,像是睡着了。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在他身上,身上沾着点枯草屑,远远看去,竟然有种和这片森林融为一体的错觉。
方沐泽顿了顿,还是迈步走过去,脚步放得很轻。
“哎,大哥?”他喊了一声,声音不算大。
男人没动。
方沐泽又叫了一声,稍微提高了点音量:“大哥,您怎么在这呀?”
这一次,男人动了动,慢悠悠地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扯出一个很淡的笑:“哦,挺凉快的,在这刚好吹吹风。”
他盯着男人手里那根还没完工的木簪,纹路打磨得极细,顶端还雕了个小小的、不太规整的花苞。
方沐泽看了几秒,没忍住,开口问:“大哥,您这是?”
男人正低头用砂纸一点点蹭着边缘,闻言抬起脸,笑了笑,眼角挤出几条细纹:
“啊,这个是我给女朋友做的。她老说买的发卡不结实,我就自己瞎琢磨着刻了一个。”
方沐泽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了,那点连日来的阴郁像是被这笑容冲淡了不少。
“你这手艺真好,”他由衷地说,视线在那木纹上停留了一瞬,“她应该很……”
他顿了顿,没说“幸福”,也没说“感动”,只是把那个词含在嘴里,轻轻吐出来:
“会很喜欢。”
男人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笑得有点憨:“借您吉言,希望能吧。”
方沐泽没再说话,只是看着那根簪子,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轻轻戳了一下。
他眼神扫过方沐泽,又落到后面抱着虫子罐子探头探脑的两个小孩身上,语气很自然地问:“你们是来抓虫子的吗?”
方沐泽没立刻回答,只是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秒。
那双眼睛很亮,但亮得有点过头,像是一直在盯着什么东西看。
方沐泽的目光落在男人右手虎口上。
那是一道很新的划痕,皮肉外翻,边缘泛红,但奇怪的是,伤口周围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泥土或草屑。
这不像是在山上被树枝刮的,倒像是在家里或者车里划伤,事后特意冲洗消毒过的。
他又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男人倚靠的那片草地。
草叶倒伏的方向很规律,范围也比一个人坐卧要大得多,边缘甚至还有些被人为抚平的痕迹。
这么大一片,绝不是他一个人能压出来的。
方沐泽心里“叮”了一声,脸上却没什么变化。他随手在一旁的石头上坐下,拧开矿泉水瓶,仰头喝了一口,喉结滚动,像是被这林子里的燥热熏得口渴。
“大哥,您这这么喜欢森林,是做啥工作的?”他问得漫不经心,眼神却没离开对方的脸。
男人笑了笑,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回忆起了什么开心的事:“我是搞昆虫研究的。”
空气似乎在这一瞬间安静了一秒。
蝉鸣声、风声、宋祈言在远处喊小迟的声音,全都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方沐泽握着水瓶的手顿了顿,指腹摩挲着冰凉的塑料瓶身,心里那点模糊的猜测,瞬间有了具体的形状。
看着男人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那不是兴奋,是视力模糊导致的瞳孔放大。
“有朋友一起?”方沐泽问。
男人扯了扯嘴角,声音有点飘:“你怎么知道?”
方沐泽没说话,只是盯着他虎口那道干净的伤口。一个在山里摔伤的人,伤口怎么会洗得这么干净?
“我女朋友,”男人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她去拿眼镜了。我出门的时候忘带了。”
方沐泽心里咯噔一下。
“哦”方沐泽猛地站起来,声音沉了下来
男人愣了一下,一脸无所谓,甚至想起他那位女朋友,嘴角还时不时的往上翘,“车就在山底下,她帮我去拿了,等会就过来。”
不一会儿,林子里传来脚步声。
一个长相甜美的女生小跑着过来,个子小小的,扎着高马尾,脸上还带着运动后微红的汗意,看着特别有活力。
“阿长哥!我回来了!”
她把手里一个黑色的眼镜盒递过去,递到男人手里。
男人没当场打开看,只是随手接过,“啪”地一声扣好,顺手塞进了外套口袋里,动作流畅得像做过无数次。
他转过身,甚至还心情很好地拍了拍方沐泽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行了,眼镜拿到了。我们去那边山头找找甲壳虫,那边的朽木多。你们几个慢慢逛,小心点脚下。”
方沐泽“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只是侧身让开路。
他看着那对情侣一前一后走远的背影。
男人大步流星走在前面,女人跟在后面半步,两人没什么交流,只有脚步声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
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转弯处,方沐泽才收回目光。
他低头看了一眼刚才男人坐过的那片草地,又抬头看了看头顶密不透风的树冠。
林子里的光线好像又暗了几分,刚才还热闹的虫鸣,这会儿居然安静了不少。
方沐泽皱了皱眉,心里那股莫名的烦躁感又涌了上来。
他甩了甩头,试图把这股情绪甩掉,目光落在旁边的灌木丛里。
“好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