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里的阳光被树杈割得一块一块，斜斜砸在地上，连风都带着一股子闷热的潮气。

方沐泽在原地坐不住了，起身拍了拍裤腿上沾的草屑，朝着林子深处喊了一声：

“喂——小迟！祈言！”

声音在树丛间荡了一下，很快被虫鸣吞掉。

他提高点音量，有点不耐烦：

“别乱跑了，就在这附近转，别往里钻。这儿的虫子也没什么意思，都是些常见的玩意儿。”

他顿了顿，想起刚才那男人说的话，又补了一句，语气稍微松了点：

“收拾收拾，咱去那边山头看看。听那大哥说那边有甲壳虫，刚好抓一只回去交差，省得你们俩天天惦记。”

说完，他也没指望立刻听见回音，只是双手插兜，站在原地等。

阳光晒得后颈发烫，他抬手抹了一把额角的汗，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好像也跟着汗水一起蒸发了一点。

山路被踩得有些泥泞，偶尔还能看见被踩扁的野草和空矿泉水瓶，看来这片林子平时没少人来。

他们换了片林子，树更密，光线也更暗。宋祈言举着瓶子跑在最前面，小迟跟在后面时不时指点两句，两人找了半天，除了几只普通的飞蛾，甲壳虫的影子都没见着。

方沐泽早就没了陪玩的兴致。他退到一边，皱着眉蹲下，捡起根枯树枝，把鞋底上厚厚一层湿泥往外抠。

“啧，这泥也太多了吧。”他低声骂了一句，把木棍一扔，撑着膝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脖子，“刚下完雨，这路滑得跟抹了油似的，还好我走得稳，不然得摔个狗吃屎。”

他刚直起腰，下意识地往头顶那棵老松树上看了一眼，想看看树梢上有没有什么动静。

这一眼，看得他浑身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就在那粗壮的松树枝桠上，竟然挂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深色的户外服，双腿随意地搭在树枝上，身子微微侧着，正低头往下看。

四目相对的瞬间，那人甚至还冲他挥了挥手，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路边打招呼：

“哎，你也过来啊？”

方沐泽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看清了那张脸——正是刚才那个跟他聊天的男人。

他不是去隔壁山头找甲壳虫了吗？怎么挂在这棵树上了？

而且，那棵树很高，树干湿滑，枝叶茂密。

方沐泽把手里那截沾满泥的树枝随手一扔，头也不回地朝身后喊：

“哎，小迟，你们俩在这别乱跑，我过去看一下。”

话音刚落，人已经大步跨过了那片泥泞，没等宋祈言或者小迟应声，他已经站到了那棵老松树底下。

仰头往上看，那大哥整个人斜倚在粗树枝上，腰上随便缠了根麻绳，另一头拴在树干上，看着松松垮垮，风吹过来还晃悠。

“哎，大哥，您这小心点儿。”方沐泽眉头皱着，声音抬高了点，“就绑根绳子？这能行吗？刚下过雨，树皮滑得很。”

树上的男人低头看了他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叹了口气，像是累了，又像是觉得他大惊小怪。

“没事，”男人摆摆手，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老行家了，天天这么干，不怕。”

说完，他像是为了证明自己手脚利索，随手往更高的枝桠上一探，指尖一夹，居然真的捏住了一只虫子。

那只虫子被他捏在两指间，外壳是暗红色的，背上有一道很怪的金色纹路，六条腿蜷着，一动不动，看着就不像本地常见的品种。

方沐泽盯着那只虫子看了两秒，心里那股说不出的别扭感又冒了出来。

真的有虫子能爬这么高？

这树干湿滑，连人都难上，虫子是怎么悄无声息爬到这么顶端的？

他不懂虫子，从小到大对这些小玩意儿就没兴趣。

但直觉告诉他，这只虫子出现的时机，还有这大哥挂在树上的姿势，都有点过于“刚好”了。

“这虫子……挺少见啊。”方沐泽没接话，只是随口应了一句，目光却没离开男人那只捏着虫子的手。

男人一手捂着胸口那个铁盒子，另一只手腾出来，皱着眉想把盒子盖严实。

大概是刚才摔的那一下震得手发麻，他试了两次都没对准卡槽。他有些不耐烦地眯了眯眼，抬手想往上推一下滑下来的镜框，顺便看清楚点。

指尖刚碰到镜腿，还没来得及发力——

啪。

一声极轻、极脆的响声，在林子里突兀地炸开。

那副他一直戴着的眼镜，竟然就这么从鼻梁上滑脱了，重重摔在脚边的石头上。

镜片瞬间四分五裂，细小的碎片崩得到处都是，在阳光下折射出几道刺眼的光。

男人整个人僵住了。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手指在空中抓了个空，随即猛地低下头，想要看清地上的碎片。

可没了眼镜，眼前的世界瞬间变成了一团模糊的重影。

腰上那根受潮发软的麻绳，竟然毫无预兆地松开了。

绳子从树干上滑脱的瞬间，男人的身体猛地一沉，整个人像一袋重物，直直地从几米高的枝头坠了下来。

他连一声闷哼都没来得及发出，甚至那只装着虫子的铁盒都脱了手，在地上滚出老远。

“砰——！”

沉闷的撞击声响在林子里，惊起一群飞鸟。

方沐泽瞳孔骤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过去。

“大哥！”

他扑到男人身边，手忙脚乱地把人扶起来，想看看他有没有摔伤。

可这一扶，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男人的额头右侧，正好磕在刚才掉落时旁边的一截断裂树枝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豁开，鲜血根本止不住，像开了闸一样往外涌，瞬间染红了他的半张脸和方沐泽的手。

那血量太大了，看着就像割到了大动脉。

方沐泽张着嘴，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见过不少糟心事，但真要算起来，这男人只是几分钟前还跟他坐在石头上聊天的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