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撑着冰凉的瓷砖地,慢慢坐直,脊背还残留着呛水后钝钝的酸痛。抬手拧了拧衣角的水,动作带着明显的烦躁。他厌恶水——
从前在河里差点溺死的那次还没忘,今天又被小迟这傻子折腾得丢了半条命。
他抬眼,目光沉沉地扫过小迟,没说话,胸膛剧烈起伏着。
可突然,他眉头死死拧紧,像是猛地想起了什么,神色骤然一紧。
“对了,”他盯着小迟,声音压得极低,“你刚才下去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人?”
“你再下去一趟,游到最底下看看——我刚才好像看到有团黑影,会不会出事了?过去看看。”
小迟一听,立马点头。他正愁没机会弥补,二话不说,深吸一口气,一头扎了下去。
他憋着气往深处游,光线越来越暗,四周只剩下水流涌动的沉闷回响。
终于,在池底隐约看见一团黑影——一个人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势趴着,一动不动。
小迟眉头狠狠一皱,果然跟哥说的一样。
他小心翼翼靠近,视线下移,心脏猛地一沉——那男人的脚腕被什么东西死死缠住,牢牢卡在底部的铁栅栏里。
他又往前凑了近一寸,借着昏暗的光线看清了那张脸。
瞳孔瞬间缩紧。
竟然是刚才跟哥说话的那个中年男人,也是田曦的爸爸。
小迟没敢碰,也没敢贸然去解,那张脸已经泡得发白肿胀,毫无生气。
他几乎能断定——这人已经死了。
他猛地浮出水面,水花四溅,顾不得喘匀气就朝着方沐泽嘶喊:
“哥!真的是他!是田曦的爸爸!快报警!他……他脚被绳子绑在池底的铁栅栏上了!”
方沐泽原本正撑着地缓神,闻言脸色骤变,一把揪住小迟的胳膊,指节都在发白:
“你说什么?你把话说清楚,到底什么情况?!”
小迟冻得嘴唇发紫,牙齿打着颤,话却说得又急又重:
“有人杀人了!那人的脚腕被绳子死死绑住,根本挣不开,就那么趴在水底下……”
方沐泽像是被抽空了力气,手一松,整个人重重坐回了湿冷的瓷砖地上。
脑子里还回响着那人刚才笑着说“再见小兄弟”的声音,怎么一转眼,人就没了?
没过多久,警笛声由远及近,红蓝灯光在泳池门口疯狂闪烁。整座游泳馆被迅速封锁,外围拉起了醒目的警戒线。
人群被陆续疏散,唯独他们几个被留在了里面——作为第一发现人的他和小迟,还有那对母女。
田曦和她的母亲被民警安置在休息区的长椅上。女人双眼红肿,早已哭不出声,只是死死攥着女儿的手。田曦低着头,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肩膀还在不受控地轻颤。
方沐泽坐在不远处的角落,湿透的衣背贴着皮肤,冷意顺着脊椎往上爬。他没敢再看那边一眼。
随即他扭过头,看向温思姚。
温思姚正半蹲着,怀里紧紧搂着宋祈言,一只手还在轻轻拍着小孩的后背,像是生怕他受了惊吓。
方沐泽眉头跳了一下,心里那点无语又冒了出来。
这温思姚也是,只要一来,准是抱着宋祈言这个小家伙,恨不得把人嵌进怀里,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亲妈。
温思姚这才松开手,把宋祈言递还给方沐泽,转身朝案发现场走去。
男人早就被捞了上来,此刻就直挺挺地搁在担架上,湿透的衣服紧贴着身体,脚腕上还缠着那截没来得及解开的绳子,在冷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周围围着一圈工作人员和法医,正低声交流着什么。陆峥正拿着相机从不同角度拍照取证,闪光灯一次次亮起,把那一幕幕定格成冰冷的资料。
他拍完最后一个角度,转头看向走过来的温思姚,压低声音问:
“怎么样?找到什么线索了吗?”
温思姚摇了摇头,脸色有些沉。
这边,方沐泽一直盯着田曦母女那边,两个人紧紧依偎在一起,肩膀一抖一抖的,看着确实让人心里发酸。
要是真抓不到凶手,她们往后日子可怎么过。
他叹了口气,没忍住又往尸体那边凑近些,想再看看有没有什么被忽略的细节。
目光无意识地在那具冰冷的躯体上扫过,还没看清什么,肩膀猛地被人撞了一下。
方沐泽吓了一跳,回头就看见白松那张欠揍的脸。
“喂,方沐泽,你又来偷看啊?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抓进去蹲局子啊?”白松半开玩笑地吓唬他。
方沐泽翻了个巨大的白眼,没好气地怼回去:
“你抓我干嘛?这么想抓我啊?等我真动手那天你再抓。”
白松被他这话吓得眼睛都瞪圆了,下巴差点没脱臼:
“你还想动手啊?方沐泽,我告诉你,你现在可是重大嫌疑人!”
旁边正在整理证物的陆峥听得实在受不了,抬眼冷冷地扫了白松一眼,声音沉了下来:
“白松,你是警察,能不能有点正形?少在这儿开这种无聊的玩笑。”
白松被陆峥那一眼盯得头皮发麻,脖子缩了一下,讪讪地抿了抿嘴:
“啊……是,陆队。”
看到那具冰冷的尸体,方沐泽心里堵得发慌,也懒得再跟白松斗嘴,转身径直走到田曦身边坐了下来。
他其实笨嘴拙舌,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这种失去至亲的痛,只能这么干坐着,陪着。
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忽然定格在田曦手腕上——那个熟悉的淡蓝色大肠发圈,正松松地套在她纤细的手腕上。
他盯着看了一秒,声音有些哑,低声问:
“这个发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