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讲不讲理?那是人家老板刚拿出来,谁抢得到?坐好,别乱动!"方沐泽烦得按喇叭。
"你才不讲理!"宋祈言眼眶一下红了,蹬着座椅背就开始闹,"我现在就要尿裤子了!方沐泽你坏蛋!你赔我赛罗!"
方沐泽被他吵得太阳穴直跳,瞥了眼后视镜——小迟都被吵醒了,正揉着眼睛发呆。他骂了句"服了你了",一打方向盘把车往路边靠:"下!赶紧下!尿车上你就自己擦!"
宋祈言推开车门,连蹦带跳地蹿下去,一头扎进路边树林里。雨已经小得只剩几根雨丝了。方沐泽在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没吱声,一脚油门把车开到了对面加油站。
宋祈言蹲在树后,听见车子发动的声音,连头都没抬。
他心里门儿清——方沐泽根本不敢真把他扔这儿。上次在游乐园,他就故意躲进纪念品货架后面,方沐泽嘴上骂骂咧咧,最后还不是黑着脸满场找他,找到时后背都急出了一层薄汗。
宋祈言刚"嘿嘿"笑出声,正提裤子,余光却猛地扫到森林深处——昏暗树影里,一双眼睛倏地闪了一下。
他僵在原地,裤子都忘了提。
只见一个模糊的身形正弓着背,把鼓囊囊的长条袋往土坑里推。"咚"一声闷响,袋子沉下去,像是砸在什么软东西上。那人慌忙抓起脚边小铲子,发疯似的往坑里填土,动作又快又狠,泥土飞溅。
宋祈言头皮瞬间炸开,脚下一软,整个人仰面朝天摔在泥地上,裤子还挂在胯骨上。
这一声响,惊动了那个男人。
男人猛地转过头,视线像冰锥一样刺过来,直直钉在宋祈言脸上。那双眼睛在昏暗里亮得骇人,里面翻滚着惊慌、恐惧,还有一股压不住的憎恨——像被撞破了绝不能说的秘密。
下一秒,那双眼开始移动,朝他逼近。
宋祈言连滚带爬地蹿起来,连腰带都顾不上系好,提着裤子就往外疯跑,喉咙里挤出一声变了调的尖叫:"方沐泽——!!!"
方沐泽刚点开付款码,余光一瞥,就看见宋祈言拎着快掉到胯骨的裤子,从马路对面没命地冲过来,中间还差点绊倒在一辆转弯的轿车前。
"我靠——!"方沐泽心脏猛地一缩,骂声里掺了慌,一把甩了手机就迎上去,"小心被车撞死啊!跑什么跑?!"
他冲到路边一把将宋祈言捞进怀里,手掌触到一片冰凉的泥水。宋祈言还在抖,脸埋在他胸口,呼吸烫得吓人。方沐泽皱着眉,胡乱拍掉他背上、屁股上的泥,又伸手把他松垮的裤子往上提了提,拽好松开的裤腰。
"你这裤子怎么搞的?摔了?"他放低声音,带着点不耐烦的焦躁,手指蹭到宋祈言湿漉漉的脸,愣了一下,"……咋还哭了?"
宋祈言不说话,只死死攥着他外套前襟,指节捏得发白,喉咙里发出被压抑住的、小动物似的呜咽。
方沐泽顺着他刚才跑来的方向往对面树林瞥了一眼——雨雾朦胧,树影幢幢,什么都没有。只有几只飞鸟扑棱棱从枝头惊起,又很快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里。
他心头莫名一紧,把宋祈言往怀里按得更紧了些,压着嗓子问:"……怎么了?"
宋祈言的手指抖得不成样子,指尖死死戳向那片黑漆漆的树林:"有、有个人……蒙着脸……在埋东西……"他说得语无伦次,牙齿都在打颤,"方沐泽咱们赶紧回家吧……不能在这儿待了……"
方沐泽浑身一僵,顺着他指的方向盯过去——树林静得出奇,只有被雨水泡得发黑的树干,像一排排沉默的影子。他喉结滚了滚,声音下意识压低了:"……啊?"
方沐泽一把将宋祈言塞回后座,车门"砰"地锁死。他甩手把油钱扫给加油站店员,转身把还在睡觉的小迟拍醒。
小迟迷迷糊糊睁开眼,揉着脸:"……干嘛呢,哥?"
"起来,看着他。"方沐泽声音压得极低,下巴朝缩成一团的宋祈言一扬,说完根本不等回应,拽着手电筒就往车下走。
他没管小迟一脸懵的表情,径直穿过马路,踩着湿漉漉的草皮钻进了那片林子。手机手电光柱在黑暗里割开一道口子,晃得树枝投下张牙舞爪的影子。他心里也在打鼓——该不会真让那小子撞见什么了吧?还是说就是哪家埋个死猫死狗,或者……他不敢往下想。
他循着宋祈言刚才跑出来的大致方向走,脚下泥土松软,每踩一步都发出黏腻的"噗嗤"声。直到——
"咯吱。"
脚心猛地一陷,踩到了一块比松土软得多的东西,还带着一种诡异的、富有弹性的塌陷感。
方沐泽浑身的血瞬间凉了半截,触电般把脚抽回来,光柱死死钉在刚才落脚的那片地上。泥土表面留下一个清晰的鞋印,而在鞋印旁边,一截暗红色的、被泥土半掩着的布料边缘,正静静躺在那里。
他喉咙发干,脑子里嗡的一声:
"……完蛋。"
这手感,绝不是石头,也不是树根。
他蹲下身,手指不受控制地抖着,想去拨开那层浮土,却又僵在半空,最终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