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等小迟反应过来,肖阳已经一个箭步上前,从兜里摸出那块浸了余料的布,干脆利落捂住了小迟的嘴。
“唔——!”小迟瞳孔骤缩,挣扎了两下,连捂他嘴的是谁都没查清,胳膊便软绵绵地垂了下去,直挺挺往旁边一栽,晕在了床沿边。
肖阳喘了口气:“我靠……这算误打误撞。原来这水是给他接的……”后半句“咱俩就完了”悬在空气中,寒意森森。
夏志淼蹲下身,探了探小迟的鼻息,又瞥了眼床上昏迷的方沐泽,嘴角抽了抽:“也好。”
肖阳发力,把软绵绵的小迟捞起来,半拖半架地往门外拽。小迟脑袋耷拉在他肩窝,随着跑动一下下磕着他的锁骨,沉得像袋泡了水的米。
方沐泽眯着眼睛将一切看在眼里,随后无力地捏紧了床单:“你们……站住!”话罢,他便头一歪,再也没了动静。
“走快点!”夏志淼低斥一声,回头瞥了眼床上依旧昏睡的方沐泽——那人睫毛颤了颤,似乎被动静扰了清梦,却又陷在药效里挣脱不出。她不再犹豫,伸手“咔哒”一声反锁了房门,转身提起裙摆,紧随其后冲上了甲板。
夜风猎猎,海面黑得像泼了墨。肖阳把小迟往甲板围栏边一靠,长舒一口气:“搞定。”
甲板上,一个身形挺拔的男人正倚着栏杆,指间夹着半截烟。火光在夜风里明明灭灭,映出他轮廓锋利的下颌线。听见身后杂乱的脚步声,他连头都没回,只将烟蒂随意弹进漆黑的海面,火星在空中划了道短暂的弧线,转瞬即逝。
直到那两个人影鬼鬼祟祟地架着个软绵绵的人往缆绳旁蹭,他才缓缓侧过身。海风灌进他敞开的衬衫领口,露出一截冷白的锁骨。他眯眼看过去,视线落在被架着的小迟脸上,又移向那两个慌乱的身影,眉峰拧起,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冷硬,像铁块砸在甲板上:
“你们干什么?”
肖阳和夏志淼同时僵住,像是被点了穴。肖阳扛着小迟的胳膊一滑,差点把人摔下去,夏志淼也猛地僵住,抓着小迟另一只胳膊的指节捏得发白。两人缓缓回头,对上男人那双毫无温度、在夜色里深不见底的眼睛,连血液都仿佛凉了半截。
——竟是陆峥。
夏志淼心里咯噔一声,暗道不好。她眼疾快,拽着肖阳就想撤,可脚步刚动,陆峥已经长臂一伸,精准扣住小迟耷拉着的胳膊,稍一用力,便将人从肖阳肩上硬生生扯了过去,往自己怀里一揽。小迟毫无知觉,脑袋软软垂在陆峥胸前。
“跑?”陆峥唇角扯出一抹没有温度的弧度,视线扫过夏志淼和煞白着脸的肖阳,“大半夜的,扛着人往海里溜。”
夏志淼恨得牙根直痒,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她千算万算,没想到这节骨眼上,陆峥居然在甲板上“放风”!
陆峥没理她,低头瞥了眼怀里昏睡的小迟,又抬眼看向远处漆黑的海面,声音冷得掉渣:“再晚一步,你们俩就把人绑出海了?”
就在陆峥低头审视怀里小迟的刹那——
一抹细如发丝的红线,悄无声息地横切过来,正印在小迟毫无防备的侧脸上。那红光极淡,像瞄准镜里的十字刻线,却精准地锁住了要害。而陆峥背对光源,竟半点没察觉。
“操!”肖阳瞳孔骤缩,猛地从地上弹起,几乎是本能地摸向裤兜,掏出一截冷硬的枪管,横挡在小迟身前!
“砰——”
一声闷响,不似普通枪响那般炸裂,倒像是金属被硬物击打的沉音。
那道红线在枪身上一撞,瞬间崩散。肖阳虎口发麻,手枪脱手,“哐当”砸在甲板上。他顾不得疼,慌忙一把捞起——枪管侧面已被崩出个细小的凹坑,膛线都歪了。
肖阳脸色煞白,把报废的枪往兜里一塞,呼吸急促:“……有狙击手。”
陆峥这才察觉异样,猛地抬头扫视漆黑海面,又低头看向小迟脸上那道转瞬即逝的红痕,另一只手按住了肖阳发抖的肩膀,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带冰:
“别出声。趴下。”
肖阳和夏志淼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见了毫不掩饰的惊骇。夏志淼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窜上天灵盖——他们今晚的行动堪称隐秘,怎么会突然暴露?她顺着肖阳刚才视线的方向猛地扭头,只见不远处的海面上,一艘通体漆黑的游轮正不紧不慢地并行着,船舷上几点微弱的灯光,在夜色里像野兽半睁的眼。
陆峥单膝跪地,将怀里的小迟严严实实护在身下,背部弓成一道防御的弧线。肖阳也顾不得捡枪了,连滚带爬地拽着夏志淼往救生艇后的钢板死角缩。几人屏住呼吸,连心跳都恨不得摁停。
甲板上只剩下海风刮过栏杆的尖啸。远处那艘游轮依旧不疾不徐地跟着,像甩不掉的幽灵。夏志淼死死抠着甲板的缝隙,指甲缝里渗出血丝,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哪里是意外撞见,分明是早就被人盯上了。
陆峥眼底沉得骇人,一手仍牢牢护着小迟,另一只手已迅速从腰后抽出对讲机,拇指重重按下通话键,声音压得又低又冷,字字像淬了冰碴子砸出去:
“注意,这里是‘海脊’号。坐标XX航道,XX班次。出现不明武装船只,右舷平行跟踪,距离四百米。对方已开火,重复,对方已开火。请求火力掩护,立刻清理航线。”
对讲机那头静了一瞬,随即爆出急促的回应:“收到,正在锁定目标。你们位置是否安全?是否有人受伤?”
陆峥低头瞥了眼怀里小迟脸上那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红痕,又扫过缩在死角、脸色惨白的肖阳和夏志淼,喉结滚了滚:“无人员受伤。”
说完,他干脆利落地切断通讯,将对讲机塞回腰间,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慌乱。
黑色油轮上,海风灌得人耳膜生疼。
那金发女人一把扯下护目镜,指节一松,直接甩进漆黑的浪里。镜片闪过最后一丝冷光,沉了下去。
"Blocked."
(被挡了!)
随即,她抬手在耳侧轻轻一敲,声音冷得没有波澜:
"Pull out."
(撤退。)
两个字,被海风吹散,油轮顶层几道黑影闻声而动,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色与机械的阴影里。
甲板尽头,那艘黑色游轮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船速悄然加快,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
陆峥看着那艘黑船的轮廓渐渐淡出视野,刚松了半口气,视线扫向身旁——
肖阳和夏志淼竟像早有预谋,几乎是同时触电般弹起身。陆峥眉心一拧,手刚抬起,那两人已经蹿到栏杆边,脚下一蹬,顺着一根他先前完全没留意、早已被悄悄系好在栏杆柱上的尼龙绳,利落地滑了下去。
陆峥两步跨到栏杆边往下探身。
下方海面上,一艘不起眼的小型快艇正嗡嗡作响,接住滑下来的两人后,立刻加速,船尾掀起一道刺眼的白浪,像早就等在那儿似的,眨眼间便拉开了距离。陆峥甚至能看见夏志淼回头瞥来的那一眼,月光下,那眼神里带着点得逞的狠劲。
陆峥盯着那艘迅速远去的快艇,下颌线绷得死紧。他回头看了眼地上不省人事的小迟,又望向空荡荡的海面。
海风灌进他敞开的衬衫领口,猎猎作响,却莫名显得……安静。
太安静了。
刚才那声模拟枪响的余震似乎还在耳膜里嗡嗡作响,此刻却像被这无边的黑暗吞噬了,连浪花拍打船体的声音都变得遥远。
陆峥没急着动。他依然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脊背却从防御的弓形缓缓松弛下来,像一张拉满后卸了力的弓。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小迟。
小迟的呼吸很轻,轻得像错觉,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几缕头发被风吹得蹭在陆峥的手腕上,痒痒的。
他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散得很慢。
过了足足有十几秒,他才动了动僵硬的脖颈,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吧”声。他环顾四周,甲板上除了风声,再无其他。
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暂时退去了。
陆峥这才双臂用力,把小迟往上托了托,换了个更稳妥的姿势。他没急着回房,而是就这么坐在甲板上,背靠着冰冷的栏杆,看着远处海平面那条模糊的分界线。
天快亮了。
而怀里的人依旧睡得毫无知觉,甚至连被颠簸了一下都没醒。
陆峥垂眸看着那颗毛茸茸的黄脑袋,沉默片刻,低声骂了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