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晏依旧垂眸，说道：“回祖父，他是孙儿的心上人。”

裴老太爷冷哼：“那个男狐媚子给你下了什么迷魂汤药？还心上人，他是什么人？哪里人士？做的什么营生？”

裴晏回道：“此人名为陆时彰。”

陆...

一瞬间，裴老太爷僵在原地，满是怒火的神情一点点凝固，脸上的血色褪了几分。他只觉得眼前发黑，脚下一个踉跄，幸好扶住了一旁的桌子才不至于摔倒。

裴晏伸手想要扶住老人却被一把挥开，随即“啪”的一声响起，脸上火辣辣的。

“你、你这个——！”裴老太爷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剧烈地起伏，手中的拐杖险些被折弯，“你带回来的那个男人可是陆昭？”

“是。”

“是那陆昭逼你！”

“陛下并未逼迫我，一切都是我自愿的。”

裴老太爷捶着胸脯不住地咳着，他活了大半辈子，自认为见过的风浪不少，却怎么都没想到，自己临老临老，竟会被裴晏给气成这个样子。若说是皇帝逼迫的也就罢了，偏偏是好孙儿自己送上门的。

他只觉得胸口发闷，转身在堂中来回踱了几步，仍觉得这件事荒唐到无法令他相信，于是死死盯着裴晏又问：“你与陆昭如何相处？是他宠你，还是...”

裴晏却答道：“孙儿作为臣子，自然要侍奉陛下。”

对方依旧是平日里那副淡然模样让裴老太爷更加恼怒，他的嘴唇不住颤抖，拐杖在地面上重重地敲着：“你竟以色侍君，去给那陆昭伏低做小？！我裴家满门清名，做这样的事不觉得羞愧吗！”

堂堂裴家的长孙，竟做出此等荒唐之事！

怒火就要烧穿胸膛，裴老太爷觉得敲着地面不解气，猛地举起拐杖，狠狠朝着裴晏身上砸去。

“这是孙儿与陆时彰的事情，与裴家无关。”

见这个从小令他引以为傲的孩子如今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裴老太爷怒极反笑：“你身上流着的是裴家的血！你以为说一句无关，便真与裴家无关了？”

他说着，再次扬起了手中的拐杖，沉闷的一声落在裴晏的肩背上，对方站得笔直，甚至晃都没有晃一下。

“你以为皇帝宠你几天，便能宠你一辈子吗？你若是喜欢男人，天下有那么多男人任你喜欢，皇帝的恩宠是能拿来当真心实意的吗？你竟自甘堕落去爬龙床！”

裴晏始终站在那里，任由祖父一下又一下地将棍子落在自己身上。他觉得此事没什么好解释的，更不愿意将两人之间的情意归结为所谓的君恩。

也有可能他此刻并不是那个被禁锢在名为“家族”的牢笼中的裴晏。

“公子！”

一旁原本在隔壁房间候着的鸣准，听到正堂老太爷的怒斥后脸色煞白，连忙跑过来挡在裴晏的身前：“老太爷，公子身体不好，禁不起这样的打啊！”

“滚出去，谁让你个下人进来的？”

鸣准吓得一抖，见裴晏给自己个眼神后，就哆哆嗦嗦地站在一旁不敢吱声，没过多久，裴老太爷又嫌他碍眼将其撵走。

“跪下！”

裴晏没有半分迟疑，一撩衣摆，便在冰冷的青砖上跪了下来。

裴老太爷见这一幕更加怒火中烧，原本以为这个孙儿若是与自己争辩几句，也好过这样干脆，说跪就跪当真是半分骨气也没有。

“我看你这些年也是养尊处优惯了，养出来这么一副软骨头。”

他转过身往门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跪在正堂当中的裴晏，眼中虽有复杂之色，却还是硬下心肠：“我看谁敢扶你，你自己好好想清楚究竟错在哪里，今晚想不通明天就去祠堂跪着。”

正堂的门便这样敞开着，夜风倒灌，寒意顺着青砖一路蔓延进正堂里。烛火摇曳，映得裴晏更加笔直清瘦。

没过多久，风势渐渐大了起来，又过一会，细碎的雪花被卷进正堂。桌上的烛火猛地一晃，火苗彻底熄灭。

正堂内只剩下雪地反射进来的光亮，仿佛连老天爷都不愿意给裴晏留下半分暖意。

鸣准站在裴晏身旁十分懊悔。若不是自己一时贪心，在竹墙外偷看到公子与他人拥吻，若不是自己一时嫉妒，偷听到了公子屋内的声响后将此事告诉老太爷...

千错万错都是他的错，可如今后悔又有什么用，只能在一旁干着急。

看着公子穿着单薄的衣裳，他几次想要去拿件厚氅，却又怕老太爷知道后会更加严厉地处罚他。鸣准偷偷往前挪了两步，试图为裴晏遮挡些风雪来减轻自己心中的负罪感。

风雪越来越大，冰冷的雪花落在裴晏的肩头与发梢，转眼便积了一层薄薄的白。

鸣准开口劝道：“公子，您起来吧，这里只有你我二人，老太爷不会知道的。”

见对方却始终没有动，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双手也规矩地放在膝盖上，只是闭着双眼，呼吸也是浅浅的。

鸣准心中一紧，这样跪下去，便是公子身体无恙，两条腿也受不住。他急得在一旁像是热锅上的蚂蚁，脑子里也乱作一团。

忽然间，一个念头从脑海中猛然闪过。

方才老太爷震怒之时提到过，那个男人好像是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