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风潜夜,灯影幢幢,不紧不慢的叩门声后,玉影入院,同白衣人颔首。
正是安昉。
他白天自灯火归来后便无心门中大小事,虽知师父有通天本领,同行的哥姐几个也有捅天之能,仍是固执守在门前,想要安如闲第一眼就能瞧见他。
这一站经了小半天,近来诸事繁杂,只好趁安如闲醉酒小憩偷溜出来,同安闲将今日事务处理大概。
亭中对坐,桌上整整齐齐摆着几叠分门别类后的文书,纸页信笺堆成了座座矮山,比寻常所见高了两倍有余,安昉只一眼便头疼。
苍天啊,他要当的剑修,是陪着师父肆意天涯的啊!
似是担心烛火触燃,今夜安闲少点了几根蜡烛,本就不明的晚景更显暗淡,恍惚间让安昉忆起昔日挽师夜游之趣。
安闲把桌上大山向他推来,他忽地收了笑,少气无力掂起纸页开始看。
风舞动微焰,卷着安闲墨发散在空中,安昉发丝却近乎未动,只几缕悠悠飘起。
这是安如闲教他的,当修炼到一定境界,便可控制周身范围内的气,以此,剑修可在舞剑破敌时确保自己姿容不改,从根本上展现剑修的风流倜傥。
“师尊。”安闲在对侧唤他回神。
“啊,何事?”
“纸,拿反了。”
安昉低头看去,确不似人间常言,面色如旧旋了半圈,继续正色看去。
唉,刚刚那么久,不都白看了?
他心中懊悔,摩挲着边沿回想起附近的可玩可享之地,他要带师父玩个遍。
“这些纸页是弟子交来的,多是门中事务的安排和结果。那些信笺是各派送来的,俱与问道大会相关。”安闲语气一如既往的公事公办,说不出冷热。
“辛苦你了,那我手里这个呢?”安昉依旧出神。
“是所有事项的归总,师尊看完留评,我逐个回信。”
安昉投来感激的目光,心中畅通,生活有望。
“练剑勤苦,撕裂了弟子服,想再领一套。”
安昉一字一顿念完,沉默半晌,抬头问安闲:“咱们半巅已经穷到这种地步了吗?领套衣裳都要掌门亲批才准?”
“师尊勿忧,门中资源充足,只是这位弟子连领了七天弟子服,负责记录的弟子察觉异常,特来相告。”
安昉点点头:“他们来领都照常给,不能冻着孩子们。回头你得空了书信一封送往布庄,让他们换些好点的料子,价格由他们定就是。”
“好。”安闲落笔记下。
“菜式太少,想多加几样,能否将灯火厨子拉来做饭。”
安昉皱眉,认真思考道:“现下膳房有多少菜样?我记得之前从灯火誊了半份菜单来着?”
安闲从纸塔中抽出张碎金白纸,是他平日习字所用,当年季越瞧他写得顺手,就把市上碎金纸尽数买下作礼相赠,整个半巅只他有心书画,也只在他屋中能寻得此物。
纸上抄录着膳房菜名,除了本名,还额外注着大家私下的简称,诸如醋溜儿、狗不理、红红火火,整齐排列,字迹端庄,显然是费过功夫整理后的。
“炒烧炸烤,蒸煮拌熘,各式菜样共计七十二道,日日轮换,每顿十二道。”
安昉抵着下巴手指掐算,甚是不解:“这还少吗?”
“许是想请灯火名厨前来。”安闲一针见血。
“一天天剑招没学会,想得还挺美,不准。”
安昉严词拒绝,在安闲挥毫时独自琢磨,看他搁下笔才出声:“过两天我去把另外半份菜单抄回来,这个你悄悄告诉膳房即可,不必明文告知。”
“是,师尊。”
安闲正要提笔,忽听得落石跌墙声,同安昉一道向院墙望去。
时候赶得不巧,那人已然翻身离去,只余白发一抹逸于身后,逝于夜空。
见安昉稳坐在石凳上,丝毫没有去追的意思,安闲便也不再多虑,提笔把方才的事宜记在碎金纸上。
他虽拜在安昉名下学剑数年,无奈与剑道缘分太浅,便是安昉亲手来教,也只学得几式皮毛,同师弟师妹全然不在一个境界。
此次事发突然,就连师尊都没能察觉那人到来,眼下又断了后续,想来该在他意料之中吧。
安昉大脑一片空白。
不知是那抹背影晕的,还是夜风太凉受了寒。
他虽在望见墙上残影那一瞬就认出了来人,但直到安闲继续讲起文中杂事,问到他该如何处理,也依旧没能缓过神来。
“师尊?”安闲浅音荡在耳畔。
安昉自墙边繁星之上移回目光,不再思虑日后到何处游玩,一件接一件急切理起诸事。
安闲从未见他有过如此掌门模样。
未及夜半,两人便已将事务悉数安排,用时之短、速度之快前所未有。
“我先走了,若还有事明日…夜里再议。”
安昉匆匆起身,奔门外而去,衣摆难得飘乱,发丝也跟在身后轻舞。
“师尊慢走。”
安闲留于亭中收拾着桌面乱纸,一袭白衣被风儿随意吹皱,飘忽间与烛焰难分虚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