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桌案整齐列清,他才从亭中走出,把安昉走得太急没关好的木门掩上,抱着纸页转回屋中。
“嗵”的一声,人影跌跌撞撞闯入门中,又是一“嗵”,暗色围拢。
安如闲倒回床上大字铺开,胸口剧烈起伏,白发被窝成一团压在身下,动弹不得。
跑这么急,在逃什么?
安如闲喘着气放空乱成红绿黄豆的大脑,仔细回想起今日见闻。先是让安昉回心转意的宝贝徒弟,再是长着同样面孔的黑发白衣人,甚至于一院一屋门前的差别对比。
安如闲跑得虽急,脚下却也不是瞎的,那人院门外铺了条石板路便于行走,而安昉,堂堂掌门,一派之主仙门之首,门前踩下去仍是两坑雪。
如此偏爱!
他闭眼思索,耳边渐渐响起那道不杂任何情感的音色——“师尊。”
安如闲蓦然睁眼,抱起万物帅之最摇晃着,小声道:“我好像看见小太阳的宝贝徒儿了!”
万物帅之最安然躺着,一动不动。
“他怎么长得跟我一模一样。”
万物帅之最颤了下,与此同时,安如闲拔剑出鞘,对着月光左右观着自己的脸。
“千百年来,这种情况我竟未曾见闻。”他喃喃自语,随手挽了剑花收剑入鞘,躺回床上平静思绪,“若论风流,他少说逊我三分。”
安如闲顿时心有所慰,然不及半刻,便匿得无影无踪。
也不知他们远在亭下瞧见自己没有,但愿这次突然的造访没给小太阳招来麻烦,如若因此伤了师徒感情,那才真是罪过。
于安如闲而言倒没什么,那位小辈与众人在他眼中并无不同,与自己亦无区别,不过是沧海一粟,飞鸿落雪。
可既与安昉有关,便不得不稍加忧虑了。
罢了,事已犯下,罚自己独睡大床好了。
安如闲熟练打着滚散开长发,手脚并用勾起棉被,铺天毛绒厚厚砸下,将歇于其间的少年裹个严实。
火苗摇曳,蜡油滴滴滑落,在桌上积下滩红泪。
床上棉团翻着身,暖乎乎沉进某段记忆中。
那夜,安昉初次同他共寝。
安如闲没带过孩子,也没养过徒弟,千岁老人对身侧小孩的一举一动都陌生又好奇,他闭着眼睛假装睡觉,靠听觉来来判断声音的位置,猜测安昉的想法。
卷被窸窣声由远及近,到自己身旁便停下,而后翻着身挪向远处,没过多久又绕了回来。
这是在干嘛呢?
安如闲暗自好奇,极力忍住眼皮乱颤,压下一探究竟的迫切心情稳稳睡着。
窗外鸣叫的虫儿换了一波,身旁的安昉仍未睡下,小心翼翼地扯着被子,生怕打扰了他的美梦。
可是小徒儿啊,你师父少梦多年,白日里又随处可睡,自在翻身就好。
安如闲忍得难受,终是在黑暗中开了口:“怎么,睡觉认床啊?其实我也觉得季老板送这被褥都太软了,躺上去总睡不安稳,明天咱换床新的。”
安昉久久未应,只传来细微声响,久到安如闲以为他睡着了,那道稚嫩的低音钻进耳中:“不用。”
安如闲无声一笑,合着刚刚的布料摩擦声不是睡梦中的惬意翻身,而是在摇头作答。
“那…是不习惯睡觉时身边有人?”
说干就干的剑修抱起被子鲤鱼打挺,转身就要走。
“没有,你别走。”安昉声音稳中带乱。
安如闲顷刻回身躺下,笑着往他身侧挤了挤:“那你再凑近点是不是能睡着?你随意,我不讲究,两床被子,我应当也不会抢你的睡。”
寂静夜中只剩虫鸟争鸣,安昉虽没回话,安如闲却能感觉到有小家伙贴了过来。
夜色漫漫,安如闲翻着身,恰好同安昉来了个脸对脸。
安昉脸皮薄,瞧见近乎相贴的脸扭头就跑,被早已熟睡的安如闲一把捞回。
他手脚慌乱,呼吸慌乱,眼睛也不知该向哪看去,茫茫昏暗中,对侧之人睁开了眼睛。
双目明澈,仿若阴天破云而出的星星,眼尾上挑,一派蓄谋已久终是得手之姿。
“既然睡不着,不如讲讲原因,看看有什么哥哥能帮上忙的?”安如闲笑意不掩,尤其是自称哥哥时,眸中星火闪动,看得安昉呆了又呆。
“屋里好黑。”安昉望着那双眼睛,一不留神说漏了嘴。
“哇,这么大的事啊!”安如闲长叹着,随手打出个响指,屋中烛台依次亮起,燃耀满屋白昼,“我当你要我摘颗星星呢。”
周围骤亮,安心且温暖,但似乎暖得有些过了,眼睛一时难以睁开。
安昉拱进被中闷声道:“那个……”
响指打过,烛火暗了半数。
安昉倒是能睡下了,但他又开始担心安如闲睡不着,不好多问,只能钻在被中辗转反侧。
又是声响指,他探出头望着屋中光亮,点点烛火不远不近,足够驱走黑暗又不扰入梦。
“谢谢。”
极小的哼唧道谢声从身旁传来,听得安如闲心神荡漾,喜了余下半宿没能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