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从太平间回来时,天光微亮。
他推开病房门,原本宋予安坐着的陪护椅上,此刻蜷缩着一个陌生的身影。那是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少女,缩在阴影里,膝盖上堆着一叠厚厚的旧报纸,指尖染着深浅不一的墨迹。
是林稚。
那个在槐阴村时眼神清澈得像山泉、却总在午夜梦回时发出枯木断裂声的女孩。
“你身上的味道变了。”林稚没有抬头,声音清脆如珠落玉盘,却带着一种不属于这具身体的陈腐气息,“变复杂了,像个把活人的心脏切开又强行缝回去的屠夫。”
沈渡没有开灯,脱下被冷汗浸透的衬衫,露出背部那道正在蔓延的暗色经络。
“阿九呢?”沈渡问。
“她在梦里缝补那些碎掉的逻辑,忙得很。”林稚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一片纯粹的混沌灰白。她盯着沈渡的后背,露出一个天真到残酷的笑容,“沈渡,你昨天在太平间里做的,我很喜欢。”
沈渡动作一顿。
“你在那具尸体里塞了你的恶意。”林稚歪着头,手指在空气中虚划,“那是你的痛苦,你的执念,你解剖时感受到的每一丝对死亡的战栗。你把它种进去了,它现在正顺着这整座医院的排水系统,像脓液一样往外渗。你在帮它,还是在害它?”
“分得清吗?”林稚从椅子上跳下来,赤脚踩在冰冷的瓷砖上。她走到沈渡面前,那种天真与邪祟交织的气质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迫感,“阿九总觉得我是恶,她是善。可我们本就是一棵树上长出来的两根枝桠。阿九负责引诱,我负责修剪。”
她伸手,冰凉的指尖精准地按在沈渡心口的位置。
那一刻,沈渡没有感觉到心脏的跳动,他感觉到的是一种节律性的、巨大的轰鸣,像有人在远方敲打着一柄生锈的丧钟。
“昨晚那个死人,他醒了。”林稚轻声说。
沈渡浑身的血液瞬间冷了。
“他不仅醒了,他还回到了他生前的家。”林稚的笑容愈发灿烂,“他现在正坐在他妻子的餐桌旁,吃着热腾腾的早饭。他甚至还在安慰他痛哭流涕的儿子,说他只是去医院睡了一觉。他演得太好了,沈渡。他演得比你还要像个活人。”
沈渡踉跄着后退,抵住墙壁。
他种下的恶意反向催化了那个寄生体的人性模拟。那个被他动过手脚的尸体不仅没有崩溃,反而成了一个完美的沈渡式样本——它学会了欺瞒,学会了温情,学会了如何在阳光下伪装得天衣无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