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房不在杂役院内,须沿山路往北行两里,至一座矮山半腰处。林也尚在半路,便闻到一股浓烈至极的药味——不是前世中药铺里那种温和的草药清气,而是一股混着硫磺焦糊、兽骨油脂与某种说不出的矿物酸气的复杂气味,像有人同时在烧药材、熬骨头汤、烤橡胶,又洒了一把火药进去。
后堂一间极大的通屋内,四壁被烟火熏得乌黑,地面上摆着十来口半人高的陶缸,缸中泡着各式认不出的药材,汁液颜色赤橙黄绿如同染缸。三个杂役正在案前切药,刀起刀落,如擂鼓。角落里小山似的堆着各种药渣,散发出各色浓烈的气味,闻久了脑仁发昏。
孙管事是个精瘦老叟,须发皆白,眼神却利得像能剜人。林也递上腰牌,孙管事翻了翻名册,抬眼将林也一扫:“新来的?丁字十三号?”
林也福了一福,柔声答道,“正是在下。”
“先从洒扫做起。把后头那堆药渣清了,倒到后山堆肥坑里去。再把这几排陶缸擦净。干完了来前堂寻我,我再派你别的活。”语罢转身便走,走了几步忽又回头,补了一句,“记住了,无事不要去前堂,更不要碰炉子。碰了炉子,谁都救你不得。”
林也又福了一福,应了声,“喏。”
孙管叹了口气,是个漂亮懂事的,可惜禀赋太差,一身的凡俗气,一辈子打杂的命。
林也花了整个上午清运药渣。药渣沉得很,用竹筐背了三趟方清完,肩头被竹篾勒出两道红印,火辣辣地疼。
她一边运一边在脑子里飞快记着:药渣的成分,闻起来有甘草、黄精、茯苓,还有几种她辨不出的——这个世界的药材她尚未系统学过,然植物学底子让她能凭气味与纤维质地大致判出一个物种的科属。
药渣倾倒在后山一个大坑里,坑底铺着厚厚一层黑色腐殖质,显是常年堆肥所积。林也以指尖拈起些许腐殖质轻轻一捻——质地松软,有机质极丰。天然的土壤改良剂。她心想。
下午擦陶缸时,她开始细细打量后堂的物料。
墙角垒着好几麻袋粗盐,旁边是成捆的硫磺,再旁边是几筐碾碎的石决明。她在脑中翻了翻前世的知识库:石决明,鲍鱼之壳,主含碳酸钙。实验室中常以碳酸钙调节土壤酸碱。
粗盐可配制淋洗液,置换土壤中过剩的盐基离子。硫磺在农事上既能杀菌,又可调酸。丹房里这些不起眼的边角料,在她眼里全是土壤改良的试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