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峰能站起来的那天,是个雨天。
康复中心的训练室里,汗水把陈峰的头发浸透了,黏在额头上。他双手死死抓着平行杠,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林秀莲站在他身后,双手虚扶着他的腰,防止他摔倒。
“一、二、三,抬腿。”
陈峰咬紧牙关,腮帮子绷得死紧。
左腿,那只在死亡边缘徘徊了三年的腿,终于离开了地面。
虽然只有几厘米,虽然颤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但它抬起来了。
“动了!又动了!”旁边的治疗师激动地喊道,“陈峰,稳住!别抖!”
陈峰没说话,眼泪却大颗大颗地砸在训练垫上。
他不敢哭出声,怕一松懈,力气就泄了。
林秀莲在他身后,看着他颤抖的脊梁,眼眶也红了。她想说句鼓励的话,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只能更用力地托住他的身体。
“继续。”陈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他又抬了一次腿。
这一次,稳了一些。
那天回到病房,陈峰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兴奋又疲惫。
林秀莲帮他擦洗身体,按摩萎缩的肌肉。
他不再抗拒,只是安静地躺着,任由她摆布。
这种安静,反而让林秀莲感到一丝不安。
“陈峰,”她擦拭着他的手臂,轻声问,“今天高兴吗?”
“嗯。”陈峰闭着眼,淡淡地应了一声,“高兴。”
“高兴就多吃点。”林秀莲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他。
陈峰接过来,咬了一口。很甜。
但他吃得很慢,像是在咀嚼什么别的东西。
晚上,病房门被粗暴地踹开了。
一股浓烈的酒气和雨水味冲了进来。
王建军,带着两个穿着花衬衫的混混,摇摇晃晃地闯了进来。
“林秀莲!你个臭娘们儿!躲这儿享清福来了!”
王建军满身酒气,指着病床上的陈峰,大笑道:“哈哈!陈峰!你个瘸子!还没死啊?我听说你做手术花了几十万?林秀莲,你可真败家!”
林秀莲猛地站起来,挡在陈峰身前,眼神冷冽:“王建军,你喝多了。出去。”
“我喝多了?”王建军一把推开她,凑到陈峰面前,喷着唾沫星子,“瘸子,你挺威风啊。睡了我老婆,还花她的钱。你现在是不是还得感谢我当年把你老婆打跑了?不然你上哪找这么个冤大头?”
陈峰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那双刚刚学会抬腿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寒意。
“王建军,”林秀莲抓住他的胳膊,想把他拽走,“这里是医院,你要闹出去闹!”
“我就是要闹!”王建军一把甩开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欠条,“林秀莲,你别忘了,你当年离家出走,欠我王家十万块钱!这么多年了,利息也得有这个数了吧?今天你不给钱,我就把你们这对狗男女的事,宣扬得全村都知道!”
“那十万,早就还清了。”林秀莲气得浑身发抖,“我每个月都给大儿子寄钱,寄了十年!早还清了!”
“我说没还清就没还清!”王建军耍起无赖,一把揪住陈峰的病号服领子,“瘸子,你不是有钱吗?拿出来!把你姘头欠的钱还了!”
陈峰被他揪着,动弹不得。
但他没有挣扎,也没有求饶。
他就那样看着王建军,像是在看一个小丑。
“放手。”陈峰开口了,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嘿!他还敢跟我叫板!”王建军大笑,扬起手就要打,“我让你放手!”
就在王建军的手要落下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