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分……尽了？

呼拉拉的海风刮在宁若汐的脸上，脸颊间细碎的头发随风飞舞。她看着齐玦冷冷的侧脸，缓缓垂下眼帘。

她是为何冒死登上官船？

为了救父亲？为了宁家的荣光？亦或是在她骨子里，便热切向往着这片海？

不是，都不是。

她做不到放弃，就算前路再难、再险，一日未达目的地，她便不会返航。

这不仅是宁家的教诲，或许，更是扎根于骨髓中，海盗的血脉在告诉她。

往前走，别回头。

她要南下，她要前往远在世界尽头的鹦哥地。

她与齐玦本就不同路，就算他不返航，到了旧港，她朝南走，他向西行。

既不同路，那这即将尽了的缘分，便不该留恋，更不该隐隐作痛。

扶着齐玦的手渐渐失了力气，她轻轻地松手，离了他的臂膀。

身旁的齐玦或是察觉到了那消失的温度，他猛然间抬手，抓住了一旁缆绳稳住身子，看着甲板上来往忙碌的水手，独独不肯看身边人。

风浪越来越大，偌大的宝船，大京的荣耀，在这茫茫大海中，也如枯叶般，除了随不断翻腾的海面起伏外，更无他法。

“收帆！”火长抱着桅杆大吼道，“下锚，快！”

“旗手，快告诉船队，下锚收帆！待风浪过去！”

一个身形小巧的水手立刻爬上主桅杆之上的望斗内，挥舞着手中湛蓝色的旗帜。

头顶乌云沉沉压来，海面风势越来越大，卷起的狂风带着弹丸般大小的雨滴，狠狠砸在甲板上。甲板瞬间积满雨水，湿滑不堪，本就摇摇晃晃的人更加难以站立。

“殿下，我们快回艉楼吧，”浑身被暴雨浇透的宁若汐眯着眼说道，“火长已下令下主锚，我们此刻只能等待风雨过去。”

“你不是不愿返航吗？”齐玦固执地抓着缆绳说道，“这点风雨都受不了，你如何继续向前走？”

“殿下，”宁若汐紧紧抓着缆绳说道，“奴婢是不愿返航，但也不会因暴风雨而硬闯。”

“正如这船帆一般，该扬帆时自然扬帆，遇着风雨，该收也得收啊！”

“你要回艉楼便自行回去，”风雨中的齐玦用力吼道，“既然我们已不是同路人，便再没必要相互依靠！”

他转过身，正欲换手握住缆绳，没曾想船身猛然间一震，主锚落下。他脚下一滑，手上更没了可抓握的固定之物，整个人向后仰着，踉踉跄跄退至船舷边。

那船舷低矮，只及齐玦腰间，他撞上船舷的一刻，失去了平衡，险些从船舷倾翻出去。

“殿下！”

宁若汐见他差点坠海，本就惊恐的脸更是吓得失去了血色。她不顾被汹涌海浪推起一丈多高的宝船，借着船身重新落入海面之势，飞扑到他身边，伸手死死拽住他腰间革带。

“百户大人！快救殿下！”

雨势猛然间增大，四周白茫茫一片，身处这样的风雨中，什么也瞧不清。

宁若汐一脚撑着船舷，一手紧紧拽住齐玦的革带，歇斯底里地求救，她急需人手将几欲落船的皇子拖回甲板。

百户听见宁若汐的求救，连忙朝那不到一尺远近的船舷奔去。

可他低估了这风浪中左右横摇的宝船，即使有了重锚固定船身，甲板之上依旧颠簸，动荡之势竟比此前更甚。

百户两步一滑，进一步退两步，费劲所有力气，终于挣扎至船舷，伸手紧紧抓住了齐玦的革带。

后仰着身子，齐玦两脚抵在船舷却无法着力，他只能两手反扣在船舷边缘，借着宁若汐那微末之力，在不断横摇的船舷边苦苦支撑，直到百户赶来，将他重拖回了甲板。

“快蹲下！”

宁若汐一把抓住齐玦，将他拖在船舷边，眯着眼吼道：“后背紧贴着船舷，别与船身摇晃较劲，顺着那股力道将自己交予这宝船。”

齐玦与一旁的百户照做，两手扣住船舷边缘，靠在被海浪掀起一丈多高的船身上，两脚还未紧紧踩在甲板上借力，瞬间又顺着船身重重跌落海面，如此往复。

呕——

在海浪中往复多次的皇子渐渐变了脸色，宁若汐见他抿唇皱眉，止不住的颤抖，知道他又晕船了，就快吐了。

她扯过一旁的麻绳系在腰上，将另一头系在船舷外沿的将军柱上，拽过齐玦的手臂，推开他的宽袖，找到他手腕上的穴道，两指用力下压。

齐玦顿时缓和许多。他缓缓回头，看着满脸雨水的小太监，想起了她初次侍奉自己时，也是这样，止住了他的反胃。

“小玖儿，”他在雨中眨着眼问道，“我曾说过，我的后背便交予你，如今，还算吗？”

“殿下，我……”

宁若汐低下头，她不知该如何回答。即便他已知晓自己女子的身份，可承认自己就是茉莉，她做不到。

“别告诉我，你不知道我是何意……”

齐玦趁着船身跌落，伸手擦掉脸上雨水，借着船身翻起的一瞬，猛然间起身，一个俯冲，撞到了正前方的桅杆上。

“殿下！”宁若汐惊得大喊，“这样太危险，快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