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没有急着去别的地方。
在客栈休息了一上午,等霑梦裴的高原反应稍微缓下来以后,两个人才出门。
拉萨的天很蓝。
那种蓝和他们一路上见过的蓝都不太一样,干净得近乎锋利,阳光从没有一丝遮挡的云层间落下来,明亮得让人下意识眯起眼睛。
霑梦裴抬手挡了一下光,仰着脸看了很久。
“这里的太阳真的好近。”
陆屿站在他身旁:“太阳和地面的距离没有发生明显变化。”
霑梦裴侧过脸看他:“我说的是感觉。”
陆屿沉默两秒:“我可以理解你的感觉。”
霑梦裴笑了一下,没有再和陆屿争论,他伸出手,掌心朝上,让阳光落在自己的手心里。
“那你觉得太阳是什么感觉?”
陆屿看着他,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温暖。”
阳光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背上,皮肤和仿生皮肤没有任何区别。
如果不去触碰,谁也不会知道,其中一具身体里流淌着血液,而另一具身体里运行着能量与数据。
他们沿着街道慢慢往前走。
越靠近大昭寺,人便越多。
街边的小商铺挨得很近,空气里混杂着阳光晒过石板的气味、酥油茶的香气,还有从远处飘过来的淡淡桑烟。
人声渐渐变得嘈杂。有人说话,有人拍照,有孩子被大人牵着从身边跑过去,也有人安静地走着,沉默地转动着手里的经筒。
在这片嘈杂里,又有一种很奇怪的秩序——所有人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像无数条分散的河流,最终汇入同一片海。
霑梦裴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陆屿察觉到他的变化,也跟着停住。
“怎么了?”
霑梦裴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
大昭寺就在那里。
阳光下,金色的屋顶像被点燃了一样,耀眼得让人无法直视。
红墙、白墙层层叠叠地向上延伸,古老的建筑沉默地立在蓝天之下,金顶与经幡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那些经幡上的颜色已经被风吹得有些褪去,却依旧在阳光里猎猎作响。
红、黄、蓝、绿、白。
在天空中被撕碎融进自由的风里。
而在他们脚下,是被无数双脚踩过不知道多少年的石板。
石板上留下了岁月磨出来的痕迹,记录着所有来这里、离开这里的人的过往。
身边源源不断有人经过。
有人跪下。
双手合十。
额头触地。
起身。
再向前一步。
再跪下。
一次。
两次。
三次。
周而复始。
他们用身体丈量着脚下的土地,一点一点向前。
有人已经跪得膝盖发红,掌心磨破,却没有停下来。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也照在他们低垂虔诚的眉眼之间。
没有人急着拍照,也没有人因为疲惫而抱怨。
甚至连周围喧闹的人群到了这里,声音都不自觉低了下来。
远处传来低沉的诵经声,并不清晰,隔着人群和风,只能听见沉沉的一片声浪。
桑烟从某个角落缓慢升起。
烟雾被风卷散,又重新聚拢,最后消失在极高极远的天空里,迤逦而去。
霑梦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这个地方是一段被时间保存下来的信仰。
几百年,甚至更久。
无数人来过。
跪过。
祈祷过。
再离开。
那些声音、脚步、眼泪和愿望全都沉进了脚下的石板里。
所以即使已经过去那么多年,这里依旧有一种让人不敢轻易喧哗的庄重和威严。
霑梦裴轻声开口,才发觉自己嗓子发哑:“好漂亮。”
陆屿看着他应道:“嗯。”
霑梦裴侧头看一眼陆屿:“我不是说大昭寺这个建筑,我是说这些场面……”
“我知道。”
霑梦裴笑了笑:“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你看这些的时候,眼睛里有……希望。”
霑梦裴怔了一下。
他偏过头看陆屿。
阳光从两个人身后落下来,陆屿站在光里,黑色的发梢被照出一层极淡的金色。
那张脸依旧冷静、漂亮,几乎找不到任何属于机器的痕迹。
霑梦裴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捏了捏他的脸。
陆屿:“?”
“我也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
“看看你是不是也会被这里感染。”
陆屿抓住他还要继续的手腕:“检测结果如何?”
“还没有。”
霑梦裴笑着看他,手腕儿轻轻挣脱:“再让我看看。”
陆屿任由他看自己。
过了一会儿,霑梦裴忽然凑近了一点。
“有。”
“什么?”
“你眼睛里有光。”
陆屿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是太阳的反射。”
“我不管。”
霑梦裴松开他的手,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反正我看见了。”
陆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几秒后才迈开长腿跟上去。
他们没有进入人群最密集的地方,只沿着广场边缘慢慢走。
霑梦裴的视线一直被周围的一切吸引。
他看见有人转着经筒,一圈又一圈。
看见老人手里的念珠被磨得发亮。
看见年轻人搀扶着年迈的长者,脚步缓慢,却没有催促。
也看见一个很小的孩子学着身边的人双手合十,动作笨拙得甚至有些可爱。
霑梦裴忍不住笑。
“你看那个小孩。”
陆屿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嗯。”
“他好认真。”
“模仿是人类学习的重要方式。”
霑梦裴扭头瞪他:“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这么煞风景?”
“我只是在解释。”
“我知道。”
霑梦裴笑着撞了下他的肩膀。
“但有时候你不用解释。”
陆屿挑眉看他:“那我应该做什么?”
“陪我看。”
陆屿没有回答,只是默默站到了他身边。
两个人并肩站在那里。
风吹过来,经幡在头顶猎猎作响。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
一切美好到让霑梦裴感到恍惚,心底里生出的感慨让他眼眶不自觉发酸。
他想起他很久以前写过的日记,那一段他记了很久的话此时有了对应的心境:
春冬雪埋过的根,才懂得如何开花。
冰封过的河流,才唱得出泠泠的曲。
我曾站在枯枝下,等过整一季凛冬——
风把骸骨吹成冰棱,霜把叹息冻成缄默,夜那么长,长到曙光将那绝对深黑弃置身后。
但泥土记得。
记得每一粒种子在黑暗中翻身,记得每一寸根须在冷土里前行。
他看着眼前那些缓慢向前的人。
忽然觉得,也许人之所以能够一次又一次地走过漫长的冬天,就是因为心里始终相信,冰雪之下还埋着春天。
而此刻,阳光正落下来。
落在经幡上,落在古老的石板上,落在那些低头祈祷的人身上。
也落在他和陆屿身上。
霑梦裴没有说出这句话。
他只是侧过脸,看了一眼身旁的人。
陆屿也恰好低下头。
两人的目光在灿烈的日光里撞在一起。
霑梦裴弯起眼睛。
“陆屿。”
“嗯?”
“你站这里很好看。”
陆屿看了看自己,又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