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光线比较好。”
“……”
霑梦裴被他气笑了:“我说你,不关光线的事。”
陆屿似乎理解了。
他安静了一会儿,才回答:“你也很好看。”
“这次学聪明了?”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霑梦裴轻轻哼了一声,却还是笑着转回了头。
没有人知道,在这一刻,他们身后的古老寺院已经存在了多少年。
也没有人知道,这片土地见证过多少人的来与去。
他们只是站在这里。
像所有来到这里的人一样,短暂地成为这片天地里微不足道的一部分。
霑梦裴忽然觉得,这一刻很像他们走过的那些地方。
他们一路从雨林走向荒漠,从无人之境走到如今的人群里,一路上见过很多风景。
可这是第一次,他觉得自己好像站在了某种比“风景”更庞大的东西面前。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只是觉得心里很安静,他享受这样的时刻。
直到他无意间回头——
站在他身后两步的陆屿却没有在看大昭寺,没有看这壮丽的场面,他低着头,摊开自己的手掌。
那只好看的手暴露在阳光之下。
仿生皮肤的纹理与人类没有任何区别,指节、掌纹、指甲,甚至连皮肤在阳光下呈现出的细微色泽都被做得无比真实。
可陆屿盯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
阳光照进他的眼睛。
那一瞬间,霑梦裴第一次觉得,陆屿好像和这里的一切隔着什么。
不是距离,不能用任何物理的单位来衡量。
是一层看不见的东西。
身边匆匆而过的人有血有肉。
他们会疲惫,会流汗,会因为长久跪拜而疼痛,会因为阳光刺眼而眯起眼睛。
他们用身体去完成一件没有人要求他们必须完成的事情,只为了心中的信仰。
而陆屿不会疲惫。
不会疼痛。
他的身体甚至可以在这片土地上保持数小时一动不动。
他不需要祈祷。
不需要呼吸。
也不需要相信任何东西。
他只是站在那里。
一个被制造出来、被赋予功能,然后被战争推到这个世界上的存在。
霑梦裴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陆屿?”
陆屿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轻轻落在脚下。
一道影子安静地铺在古老的石板上。
他的影子和旁边所有人的影子没有任何区别。
可他第一次觉得,它好像不属于这里。
“我在这里……”
陆屿忽然开口,声音轻到几乎被周围的人声与风声彻底吞没。
但霑梦裴听见了。
“像一粒不该出现的灰尘。”
霑梦裴怔住。
“你说什么?”
陆屿没有回答,他抬头看向远处那些匍匐在地的人。
看着他们一次又一次低下身体。
看他们虔诚的祈祷。
那些经幡在风里飘动。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
“霑梦裴。”
“你有没有想过,我可能是一种……”
他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带上一丝颤抖。
“污染?”
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
经幡被吹得猎猎作响。
霑梦裴怔怔地看着陆屿,过了几秒,才听见他继续说道:
“他们在这里祈求平安,祈求家人健康,祈求来世,祈求一生能够抵达自己想去的地方。”
“可我……”
陆屿低下眼。
“我来自战争。”
“我的身体里储存过武器参数、战场坐标、目标名单,还有数不清的死亡记录。”
“我甚至不知道,我站在这里的时候,会不会把属于那个世界的东西一起带进来。”
霑梦裴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陆屿。”
“嗯。”
“你看着我。”
陆屿没有动。
霑梦裴伸手捧住他的脸,强迫他低下头与自己对视。
“你不是污染。”
陆屿的眼神没有变化:“我只是陈述事实。”
“那我也陈述一个事实。”
霑梦裴盯着他,盯着他那双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
“你救过我。”
“你陪我走过那么多地方。”
“你会记得我喜欢什么,会在我冷的时候给我加衣服,会在我睡着以后替我关灯。”
“你会因为我一句话开心,会因为我难过。”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这些也是你的事实。”
四目相视,心跳同步。
霑梦裴的手指抚过他的脸侧。
“你凭什么因为自己是机器,就把这些全部否定掉?”
陆屿的眼神终于动了一下:“可我确实不是人。”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也从来没把你当成一个‘人类’去爱。”
霑梦裴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我爱的是陆屿。”
“不是人类。”
“也不是仿生人。”
“更不是你身体里那枚能量核心。”
他的拇指轻轻擦过陆屿的眼尾。
“就是你。”
陆屿久久没有说话。
阳光照在他脸上。
明明和旁边所有人没有任何区别。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具身体里正在一点点减少的东西是什么。
不是电量。
是时间。
“裴。”
“嗯?”
“如果有一天……”
陆屿的声音很轻。
“我真的不能继续走了。”
霑梦裴的心脏猛地一沉。
可陆屿还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完就被霑梦裴拥进怀里。
“今天先不想。”
霑梦裴让他的脑袋埋在自己的颈侧,感受着他胸口里面熟悉的、并不来自血肉的微弱震动。
“好。”
熟悉的味道涌进鼻间,陆屿闭上眼睛。
“今天先不想。”
而他们谁都不知道,就在大昭寺外不远处,一辆黑色车辆停在街角。
陈毅坐在驾驶座上,目光越过挡风玻璃,落在那两个相拥的人身上。
副驾驶的人低头看了一眼终端。
“霍执那边已经到了。”
陈毅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很久,他才问道:“他知道陆屿的状态吗?”
“应该不知道具体数值。”
“那就让他继续不知道。”
陈毅收回视线。
“现在还不是时候。”
车辆重新启动,很快消失在人流之中。
而广场另一边,霑梦裴拍拍陆屿的背:“好些了吗?”
陆屿从他怀里抬起头站直身体:“嗯,谢谢你。”
霑梦裴弯了弯眼睛,找了个不被人看到的角度凑过去碰了碰陆屿的唇:“我们去看看里面。”
陆屿的视线一直跟着他:“好。”
他们重新牵起手。
谁也没有注意到,陆屿的另一只手,掌心里那一小片刚刚被握出的温度,正在缓慢下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