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男人的声音拉回了周至遥的思绪,他还握着她的右手不停摇晃着,仿佛这样就能化干戈为玉帛。
而郑远非的脸色却像滑动变阻器似的,随着他们的握手变得越来越黑。
那男人不仅没收敛,反而变本加厉地拍了拍周至遥的肩膀,最终被郑远非推了一把。
“手放干净点儿。”
年轻男人踉跄半步才站稳,脸上依然挂着笑,看都没看郑远非一眼。
“我叫严斌,也是一个民俗学者。”他对着周至遥说,
“其实现在这个时代吧,大家的思想都比较开放,我们这些以人类作为研究对象的学者呢,更要走在时代的前沿。”
他摊了摊手,“比方说…就拿感情这件事来说吧,其实感情不分什么先来后到,只看你愿不愿意抢。”
严斌用余光瞟向郑远非,醉翁之意不在酒。
“我不妨把话挑明白些,例如课题这东西,谁先立项不重要,谁先做出成果才重要。”
“再比如,你们这些学生都很看重的论文,先想到创新点的不是一作,先把文章写出来的才是。”
言下之意,今天的采访他抢定了。
郑远非长长的睫毛闪了闪,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双手攥着衣摆,一时间哑口无言。
蔡大婶两口子也没说话。他们活了大半辈子,人情世故这篇文章早就熟读于心。
他们心里跟明镜似的:眼前这两个男学者,俨然是副你死我活的架势。一起采访这种话,笑一下算了。
严斌笑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挑衅地递给郑远非:“擦擦眼泪吧后生,机会还会有的。”
“你不能因为自己长得老,就在我们的好事里横插一脚啊,”周至遥慢悠悠地开口,“既然你不遵守先来后到的规则,那就别怪我们不仁不义了。”
她替郑远非接过纸巾,慢条斯理地拆开,抽出一张纸展开,仔细擦拭自己的右手,将里里外外都擦了一遍后,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严斌瞬间挂脸。
周至遥嘴角勾起一丝笑,语气轻飘飘的。“你是到的比我们早,可这不等于你已经抢过我们了。你不还没开始采访呢吗?”
本来嘛,她没打算尽力帮郑远非。
毕竟她的本职工作只是保护老板的安全,至于老板去哪儿谈合作,和谁谈合作,合作能不能谈成,那就不是她一个玄学保镖该管的事儿了。
但是她平生最讨厌社达。严斌那不知天高地厚的样子勾起了她的火气。
他怎么就能确定,他一定是弱肉强食中的那个强呢?他凭什么这么自大,觉得今天的采访十拿九稳了呢?
周至遥想到了来时的小六壬卦象。看来,今天必有一番口舌之争了。
她转向蔡大婶,“我相信您不是随便毁约的人。作为受访者,接受谁的采访,选择权在您。”
蔡大婶的眼泪突然就滚落了下来,“小同志,大娘也不是想耍你们玩儿。如果你们能和严老师一起采访,这当然最好。”
刘师傅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止又欲言,周至遥一下子抓住了两人的不对劲。
蔡大婶和刘师傅都明显偏向严斌,这其中肯定有猫腻啊。
对于这老两口来说,接受谁的采访有什么区别?如果有,那一定是严斌额外许诺了他们什么。
“我看大爷大娘也是爽快人,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周至遥说道,“严斌承诺你们的,我们都可以给双倍。”
——反正郑远非有钱。
“别浪费时间了。”严斌又坐回椅子上,翘起二郎腿,语气中满是轻佻。
“你们要是真心诚意想一起采访,也不是不行。这样吧后生,只要你让你女朋友陪我一晚上,这些事都可以考虑的。”
“你!”郑远非怒不可遏,冲上去揪住了他的衣领,“你找死?!”
刘师傅赶紧上去拉架,“有话好好说,你可别动手啊!”
严斌把身子往后仰,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挑衅。
“你这后生本事不大,脾气倒不小嘛。真不知道这娘们儿是怎么看上你的。”
郑远非已经没有什么理智了,一拳朝严斌脸上夯去,还好被刘师傅拉开了。
周至遥却没有着急加入这场混战中。她固然生气,可心中燃烧的怒火反而让她彻底冷静下来。
严斌说那些荤话,还有之前对她的动手动脚,真的只是为了占她便宜吗?看起来不太像啊。
周至遥当然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人,可严斌毕竟是个学者,究竟没有蠢到这种地步,要给受访者留下这么猥琐的印象吧?
正常来讲,受访者很有可能因为厌恶他的人品而拒绝被采访。
但严斌还是明目张胆说了那些话,周至遥甚至觉得他是故意这么做的。
也就是说,他根本不在乎今天的采访。
那他在乎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