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至遥觉得,严斌就像小说中那种标准的脸谱化反派,现实中大部分人都不会这么做的。
他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呢?看他脸上那抹得意的笑,仿佛已经达到了什么不为人知的目的。
所以,他的目的就是惹怒郑远非?
这个答案并不能让周至遥完全信服,但她也猜不出严斌的真实意图。
总之,采访只是个幌子,对方另有所求,所求之物不在蔡大婶身上,而在她和郑远非身上。
明确了这一点,周至遥的思路就清晰多了。
她准备来一招以退为进。只要他们佯装要走,无论严斌想要在他们身上得到什么,就都不可能了。
到嘴的鸭子要飞,严斌肯定会乱了阵脚,人一乱就会有破绽,到时候周至遥便能刺破法人的面纱。
于是她拽住正在严斌脸上锻炼的郑远非,“算了,跟这种人费什么劲呢。”
郑远非甩了甩手,呼了口气,“这种人活该被打。”
周至遥扯着他的衣角笑笑,俨然是一副白莲花的模样。
“这还在别人家里呢,真把人打坏了多不合适,咱们的田野调查才刚开始,犯不着一上来就挂彩。”
她攥住郑远非的手腕,郑远非这才稍稍平息,随着她往门口走了两步。
“既然今天采访不到,那我们也不多叨扰了。”周至遥回头对刘师傅说着,余光却瞥向严斌的脸。
果然,在她说完这句话后,严斌猛地坐直了身体,手不自觉往门口的方向伸了伸。
周至遥在法学院上过一些刑侦的课,她知道这个动作代表着什么。
——他不想让他们离开。
严斌的微动作早已出卖了他,然他自己浑然不觉,以为拙劣的掩饰可以逃过周至遥的法眼。
他将要伸出的那只手伸了一半便折返回来,盖在眼窝被打青的那一块,佯装自己本来就是要抚摸伤口。
他很不自然地往前挪了挪身体,俯下上身,胳膊拄在膝盖上,似乎很无奈的样子。
“你们把我打了就想走啊?”
严斌这句话本该是生气的质问,但他心里很没底,声音小小的、语气软软的,倒像做出了某种让步。
周至遥坦然接受了这种退让。
她也好奇严斌到底冲着谁来的,便把郑远非往自己身边扯了扯,指着严斌的鼻子骂道:
“你还有脸说?就算警察来了你们也是互殴,各回各家算了,真想掰扯掰扯是吧?我告诉你,我们法学生在辩论这块还没输过!”
郑远非的脸突然红了,“其实,你也不用这么护着我……我一点也不疼……”
周至遥回头一看,他的脸红了一大片,赶紧道:
“姓严的你自己看看,你都把他的脸扇红了,知不知道我们老板是靠脸吃饭的,你拿什么赔?!”
蔡大婶过来要劝架,还没开口就被周至遥堵了回去。
“大娘您也是,严斌给了多少钱?我们老板看着不比他有钱多了吗?您怎么一点诚信也不讲?”
在周至遥的无差别攻击之下,蔡大婶的眼睛又红了。
刘师傅把老伴儿拉到一边,点头哈腰向他们赔罪。“今天的事儿真对不住,但我们突然变卦不是为了钱。”
周至遥挑眉。答案近在咫尺,刘师傅却不往下说了,给她急得不行。
她的语气更生硬了,“不为了钱那能为了什么?总不能是图严斌的色吧?”
这话彻底激怒了老两口。
“小姑娘,我们都这么大年纪了,你说话要放尊重点儿!”刘师傅被气得头上都冒了汗,“要不是为了女儿,我们也不想这样!”
女儿?周至遥和郑远非交换了个眼神。
在出发之前,郑远非和她说过蔡大婶女儿的事。这老两口的女儿不是早就去世了吗,难道情报有误?
蔡大婶沉沉叹了口气,步履蹒跚地走到东墙边。
那里放着一个矮柜,顺着她的目光,周至遥看到矮柜上摆着一个相框。
照片里是笑得开心的一家三口。
画面中间是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穿着绿底白格的小连衣裙,手里拿着小气球。左右是她的父母,也就是年轻时的蔡大婶和刘师傅。
照片前头放着些碟子和杯盏。
中间是一只黑碗,碗里盛着白米饭,饭粒被仔细拨弄成标准的半圆,紧实光滑。
上面插着三根细红的香根儿,短短一截红梗立在饭上,像三根没入皮肉的针。
饭碗左手边是一叠粘饽饽,右手边是一叠打糕块。
如果周至遥没猜错,这就是当地供桌的席面。她心里疑惑万千,却不知从何开口。
她试图把话说得漂亮点,可毕竟是人家的伤心事,再漂亮的话也是苍白的。
“令爱的事我听说了……”周至遥的话才说到一半,就被严斌截住话头。
严斌:“实不相瞒,在下不仅是个学者,还凑巧是个民间法师。”
蔡大婶摸了摸相框,“严老师做法算出来了,我们家冉冉一直惦记着回家,所以死后灵魂也不得安宁。”
“严老师答应要帮我们办一场超度法会,只要我们接受他的采访。”
原来是这样。周至遥总算明白了前因后果。
严斌站起身来,踱步到她面前,“所以啊,今天的采访我势在必得。你们有钱又怎么样,真以为钱能解决所有事吗?”
“不就是超度法会吗?你以为就你行?我们也……”郑远非还没说完,周至遥暗中拉了他一下,让他先别说话。
她心里的结还没解开。不管是钱还是超度法会,那都是严斌和蔡大婶的事儿。
而她现在关心的重点是,严斌为什么不想让她和郑远非走。
为了进一步试探,她撇撇嘴,装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没想到你还有这个本事,行吧,我们认了。”
郑远非站在旁边,从她说出“我们认了”这四个字开始,他的表情就没对过。
他想质问周至遥:你是个正儿八经的道士啊,你不也可以做超度吗,怎么就认了?
他在周至遥身边压低声音,“你可以帮我再争取一下,我加钱!”
周至遥没搭理他。从她的表情上,郑远非看出来这不是钱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