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的战士们反应不一，有人拍着桌子大声叫好，也有人不屑地嘘他：“你这套拳平时不是这么打的，今天怎么跟开了屏似的！”

“人家念大夫是来过年的，不是来看你发情的，赶紧滚下来！”

那战士充耳不闻，又朝念棠的方向多站了一瞬，才心满意足地回了座位。

厉啸风偏头看向念棠，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会不会觉得打拳无趣？”

她脸颊被篝火映得红扑扑的，客气笑道：“不会，这位战士打的拳劲道十足，看得我都觉得暖和起来了。”

厉啸风嘴角的弧度微微深了一分，没再说什么，转回头继续看场中。

打拳的战士刚下去，又一个健壮的战士走到篝火前，拔刀出鞘横于身前，闭眼调息了一瞬，随即睁眼，刀光乍起。

他的刀法比上一位打拳的战士多了几分观赏性，刀光舞成一片银白色的匹练，或劈或挑或削，干净利落。

也依然如同那打拳战士面朝念棠展示，随着他的动作，肌肉绷得愈发结实分明，衣料也随之绷得愈发紧。

他忽然一停顿，低喝一声，猛地发力，他的上衣竟被肌肉生生绷碎，露出被汗水浸湿的胸肌，滴着汗珠的八块腹肌，紧实的三角肌，肱二头肌……

随着他继续舞刀的动作，映着火光的汗珠从他肌肤上甩下来，胸膛不断起伏着……

刀法表演结束后，他朝念棠微微一抱拳，扬起一个灿烂的笑脸。

念棠却未能看到他的笑脸。她早就窘迫地垂下了脑袋，整个人僵硬得如同一块木头，一动不敢动。

校场内早就骂声一片，演完立刻有人喊骂。

“不知廉耻的贱货！”

“演完了就快滚下来！”

江逐夜站在营帐外，背靠着冰冷的帐柱，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头顶的夜空被营里的篝火映得微微泛红，但月色依旧清冷，孤零零地悬在天幕正中，像一块被遗忘的白瓷盘。

校场方向传来阵阵喧闹，空气里隐隐飘来烤羊的焦香和热酒的甜气，偶尔还有一两声拔高的起哄落进他的耳朵里。

那些笑声与他而言太过无趣。他仰头看了看月亮，那月亮圆圆的，白亮白亮的，像极了念棠的脸蛋。想到此，他不由勾起唇角。

她坐诊的那家医馆今日应该关门了吧？她一个人待在租来的小屋里，独自对着油灯守岁，会不会连顿像样的年夜饭都没有？

他皱了皱眉，把目光从月亮上收回来，低头踢了一下脚边的石子。

就在这时，两个巡防回来的战士从他面前跑过，其中一个兴奋地嚷嚷：“快点快点，听说念大夫被狼王请来过年了，她还给我们带了点心呢！”

“走走走，跑快些，也不知给没给我们留个好位置。”

江逐夜愣了一瞬，大步上前猛地拽住跑在后面的那个战士，力气大的叫那人差点摔倒。

“你说什么？哪个念大夫？”

那战士被他拽得生疼，认出是他，不耐地啧了一声，但又急着去参加庆典，索性告诉了他：“就是上回来军营治伤的那个，怀仁堂的念大夫！”

江逐夜呼吸微顿。

念棠？她怎么会来军营？

见他还不松开，那战士斥道：“放手！”

江逐夜这才回过神，松开手。

篝火烧得旺盛，念棠脸颊的绯红迟迟不散。战士们的话题大半都围绕着她，几乎将她曾经在人族的过往都问了个遍，这般热情着实令她招架不住，她已经有些后悔前来赴宴了。

一个战士笑嘻嘻地问：“念大夫，你上回说只要一个夫君，那我们狼营这么多好儿郎，你就没一个看得上的？”

旁边立刻有人帮腔：“就是就是，你倒是挑一个嘛！”

念棠双手捧着酒杯挡在滚烫的脸颊前，摇了摇头。

“都不喜欢？”那战士不死心，大着胆子指了指主座上的厉啸风，“那我们狼王呢？狼王可是战功赫赫的战神，你总该看得上了吧？”

厉啸风端着酒杯，没有阻拦战士们的调侃，只是微微侧头看她，眼睛里映着篝火跳动的光，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在等她的回答。

念棠下意识地看了他一眼，却看见了他眼中隐隐透出的期待，此刻才终于信了杜若的那句：狼王定是对你有意。

念棠觉得自己身上烫得就像只被煮熟的鸭子，连眼前的篝火都比不上她烫。

她把杯子又举高了半寸，试图挡住自己的脸。但杯子太小，根本挡不住什么。

江逐夜踏入校场时，看到的就是念棠这般被众人逼得无处可躲的模样。厉啸风斜靠在椅背上，一只手臂搭在念棠身后的椅背上，像是在圈一块属于自己的领地。

他眼神倏然暗了下去。

目光紧锁在念棠身上，自暗影之中踏出，大步朝她走去。

随着他一步步走近，跳动的火光缓缓映亮他的身形。战士们看清来人，纷纷侧目，目光极其不善。

“这个杂兵怎么来了？”

“他竟敢走到狼王面前？”

“我们该将他撕碎！”

江逐夜在篝火前停下脚步，幽幽望向厉啸风。厉啸风也迎上他的视线，二人遥遥对望，谁都没有先开口。

片刻后，厉啸风嘴角缓缓勾起，眼底浮起一层冰冷的挑衅。

江逐夜收回目光，径直朝念棠走去。在她面前站定，朝她伸出手：“跟我走。”

念棠见到江逐夜原本是高兴的，可听到四周战士对他的敌意，甚至有人叫嚣着要将他撕碎时，她脸上的惊喜便渐渐转为了忧虑。

她虽不知其中缘由，却也看得出来他在军营里过得并不安稳。似乎也明白了为什么一直没见到他，许是因为在营中不受待见，才没有露面。

这般境遇他定是不想来这篝火庆典的，可他却来了。

所以，他应当是为她而来。

从方才察觉厉啸风对自己有意起，她便如坐针毡，此刻江逐夜要带她离开，她自是求之不得。几乎没有犹豫，她放下酒杯便站起身：“好。”

她转头对厉啸风道：“厉大哥，我出去走一走。”

厉啸风未答话，念棠也未等他的回答，便迈向了江逐夜。

江逐夜忽而握住她的手，五指穿过她的，将她带走。

战士们瞪直了眼，“怎么放那小子走了？”

“狼王还是太仁慈了！”

“他竟敢牵念大夫的手！”

念棠未料江逐夜会突然牵她的手，牵她时并不温柔，甚至有些强硬霸道。他大步走在前，她只得小跑跟着。

他……好似在生气。

厉啸风搭在她椅背上的手落了空，眼里聚起阴沉的怒意。他缓缓收回那只手，拿起酒杯喝了一口，看了白青洛一眼。

跟着江逐夜走的短短几步，念棠清晰感受到周遭战士如芒在背的视线。好难受。江逐夜每日就是在这样的目光里过来的吗？

江逐夜带她在最末尾的位置坐下。这里的火光比主座那边暗得多，只堪堪能看清他眉眼的轮廓，但好在也没人再围着她起哄了。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江逐夜在她身旁坐下，没有多问什么，只拿过桌上备用的酒杯，提起酒壶倒满，推到她面前，“今日除夕，想喝就喝吧。”

念棠摇了摇头，“我方才已经喝过很多了。”

江逐夜拿回酒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念棠想问问他在军中的处境，但四周皆是人，不便开口，只得暂时按下心中疑问。

江逐夜缓缓转了转手中酒杯，将它放下，未曾抬头，开口道：“我不是提醒过你，不要再来军营吗？”

不知是不是饮了那杯酒的缘故，他的声音沉了些，好似心情很差。

是因为她又来军营了吗？他很在意吗？

她心底忽然泛起一种捉摸不透的奇异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