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餐过后,江司辰将桌上堆叠的项目卷宗逐一规整妥当。
他虽初心不在学习管理上面,但既然来了,他也不会白白荒废时光。况且,他做事一向不喜欢敷衍应对、囫囵吞枣,就像他一开始不喜欢当医生,但却从未有一天辜负这份职业。
好在他虽从未独立操盘过商业项目,自幼却对数字格外敏感。从前他总爱往柏辰跑,顾延叙与人洽谈合作也从不会避讳他,长久耳濡目染,各类商业逻辑他多少也懂一些。
直到天色渐暗,他都没有再见到顾延叙。心底虽蔓延着绵长的失落,但来日方长,不急于一时,他不信顾延叙能一直躲着他。
他把整理好的卷宗交给陈助理,在对方错愕的眼神里,转身离开了隔间。
陈助理追上来:“江先生,外面还在下雨,要我送您吗?顾总还在会议上。”
江司辰温和地笑了笑:“不用,我开了车的。”
话音落下,便转身走进了电梯。
隔日,他依旧是白班。刚到医院换上白大褂,板凳都还没捂热,就被科室主任叫去了办公室。
江司辰站在办公室门外,抬手叩了叩办公室的门。
“进来。”高主任温厚磁性的嗓音从里面传出来。
江司辰推门入内,在高主任对面落坐。
高主任抬眸盯了他片刻,才悠悠开口:“江司辰,你是咱们科室最年轻的主治医师。我也私底下找你谈过好几次了,想必你也清楚我今天找你的意图。我还是那句话,我想让你35岁之前拿下副高。”
江司辰没接话,搭在膝盖上的手指轻轻收了一下。
高主任用审视的目光打量了他数秒,继续说道:“你上半年那两台A型夹层,陈主任下了手术台就跟我一个劲地夸你,说你游离血管的层次感,比有些干了十年的副高都干净。你知道在心外,能得到这种赞赏的人,过去五年有几个吗?”
江司辰自然知道高主任话中的含义,但他现下有些迷茫。一直支撑他深耕医学的支点是他无法与人言说的执念,但事到如今他甚至不能确定那个支点是否成立。如果一切都是他想错了,他又是否会继续走医学这条道。
江司辰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感谢主任的认可和栽培,我暂时还没有这个打算。”
高主任的手停在保温盖上,叹了口气:“你是更想回家继承家业?”
“不是。”江司辰语气平稳,“我只是暂时更偏向临床。写论文、报课题、攒影响因子,我不太有兴趣。”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高主任把保温杯放下,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你知道临床和科研的区别吗?科研也是医学非常重要的一部分,临床可以救人,但一个课题研究出来,可以救更多的人。”
江司辰沉默地低下了头。
他现在自己都无法逻辑自洽,实在无法即刻做出不会后悔的抉择。
高主任摆了摆手,语气松缓几分:“行了,再多给你一些时间考虑吧。下个月有一场马凡综合症主动脉夹层手术,全市线上直播,你来给我当一助。”
“好。”江司辰颌首回应。
“出去吧。”
江司辰点头,转身出了办公室。
他双手插进口袋,径直朝公共办公室走去。脚步看着轻松,心里却有些闷堵。说来惭愧,他从小到大受得都是精英教育,自他决定学医开始,父母虽不解,但极尽资源培养,他16岁特招进清北,23岁八年制博士毕业,2年规培,一路走得旁人艳羡,可直到如今,关于未来,他依旧只有一片模糊的轮廓。
江司辰回到办公室,刚落座,对面的同期廖明立刻探过身,压低声音打听:“主任找你干嘛?”
廖明年长他几岁,心眼实诚,平日最爱凑在一起八卦。
不等江司辰回答,身侧的姜医生便淡淡插了句:“人家私事,没必要跟你说,少成天八卦。”
江司辰浅淡地笑了笑,没有应声。
廖明讪讪挠了挠头,也不纠结方才的问题,顺势转了话头:“害,我这不就是随口问问嘛。说起来这雨也下得没完没了,都快一周没见太阳了,潮得人浑身发闷。”
他顿了顿,神色多了几分凝重:“我今早刷新闻看见,邻市那边刮台风,还引发山体滑坡,灾情不轻,院里说不定要抽调医疗队过去支援……”
“呸呸呸,别乱说。”姜医生赶紧打断,“我接下来还有别的安排,可不想临时被抽调出去。”
“好好好,算我乌鸦嘴。”廖明摆了摆手,立马换上轻松的调子:“不说这个扫兴的,南街开了一家酒吧,氛围很带劲,今晚下班一块去坐坐?司辰你也来呗,每次喊你你都推脱。”
周遭几人纷纷跟着附和起哄,江司辰实在拗不过众人的邀约,只得轻轻点头应下。
闲谈几句后,几人各自动身前往门诊办公室轮值。
难得今日全员早下班,几人结伴驱车赶往南街新开的酒吧,江司辰沉默跟在车队末尾一同赴约。
酒吧名叫夜色,整体是冷调极简的复古风格,暗调暖光灯带缠绕墙面,舒缓低沉的爵士乐漫在空气里,没有喧闹刺耳的蹦迪噪音,调酒台泛着细碎琉璃灯光,松弛又隐秘,很适合小群熟人独处闲聊。
一行人选了弧形软包卡座,点了几瓶清酒与果调酒。
音乐悠扬,欢声笑语,紧绷的神经都放松了下来。
推杯换盏间,江司辰也被劝着浅酌了数杯。他的酒量着实一般,几杯酒下肚,脸颊和脖子便晕开了红晕。从前顾延叙管他管得严,从不让他去鱼龙混杂的场所,就算去,也多半是在他的陪同下。
怔愣间,视线漫不经心扫过包厢外大厅,指尖握着酒杯的动作骤然一顿。
门口走入一道再熟悉不过的挺拔身影,径直落座吧台高脚凳上,片刻后,一名穿休闲便装的男人从后方走近,抬手轻拍那人肩头。头顶一束暖黄灯恰好落在二人侧颜轮廓上,江司辰看得一清二楚——是顾延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