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延叙并未走远,就靠在对面的墙壁上。他垂着眼,满脑子都是方才那个那记浅浅的吻和江司辰看着他的眼神。
听到开门动静,他抬眼望过来。
江司辰已经重新套上了白大褂,眉眼恢复了平日里医者的冷静自持,仿佛方才屋内的那些拉扯试探,都只是一场虚幻的泡影。
可只有两个人心里清楚,有些东西已经悄悄不一样了。
两人对视片刻,廊间暧昧沉寂的氛围尚未散去,远处便传来了轻快的脚步声。
廖明拎着两份热气腾腾的早餐快步走来,一眼就瞥见气色好转的江司辰,当即松了口气,走上前轻轻锤了一下他的胸口,语气带着后怕与嗔怪:“你昨晚可真是吓死我了。以后可不准这么玩命了啊!你要出什么事,主任能噶了我。”
说罢,他还夸张地抬手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江司辰被他这副夸张的模样逗笑,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褪去了方才与顾延叙对峙时的隐晦试探,回归了平日温润平和的模样,轻声问道:“知道了。病区现在情况怎么样?有没有新送来的伤员?”
“有是有,但相比昨天暴雨塌方的混乱场面,已经好多了,伤员都得到了初步处置,局势稳住了。”
廖明说着,将手里一份温热的早餐径直塞进江司辰手里,叮嘱道:“空腹熬了一整晚,乖乖把饭吃了,别再硬扛。”
说完,他又转身走到一旁静默伫立的顾延叙身前,递出另一份早餐,语气客气妥帖:“这份是顾总的。”
顾延叙抬手接过早餐袋,神色淡淡,礼貌应了句:“谢谢。”
话音落下的瞬间,江司辰恰好回眸望来,两人的视线再次黏在一起。
江司辰率打破粘稠的氛围,抬手在身侧轻轻比了个手势,示意自己需要先去工作了。
顾延叙微微颌首回应。
江司辰浅淡地笑了笑,不再多言,拎着早餐,转身跟上前方的廖明,步履从容地往病区方向走去。
两道身影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视野盲区。
江司辰回到病区后,全身心扎进工作里。他逐一巡查病房,仔细复盘每一位术后患者的生命体征,核对引流情况、调整用药方案。
暴雨停歇半日,可灾后的救治工作从未中断。上午陆续又送来几名擦伤、骨折与挤压伤的病患,临时病区再度忙碌起来。
忙到间隙稍缓,他穿过人来人往的走廊,准备去查看重症观察区的患者。
行至走廊长条木凳旁时,脚步悄然顿住。
长椅角落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小女孩衣着破旧破烂,浑身沾满灰尘泥点,小脸脏得看不清原本的样貌,乌黑的头发凌乱贴在额头,安安静静垂着头,不吵不闹,只是双手紧紧攥着衣角,孤零零坐在人来人往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单薄无助。
江司辰心头轻轻一软,目光落在孩子身上,微凝了几分。
身侧的廖明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轻声开口解释:“我刚刚问了本地支援的医生才知道,你昨晚连夜收尾、最后抢救的那位危重伤患者,就是这个小女孩的妈妈。”
“山体滑坡、重物砸落的那一刻,她爸妈拼了命把她护在身子底下。”
“她爸爸当场就没了,连抢救的机会都没有。她妈妈被垮塌的墙体重创,全身多处挤压伤、内脏破裂,是昨晚最凶险的一台急症。”
廖明放轻了声音,字字都压着心疼:“小姑娘全程都看着的,亲眼看着爸爸没了,又看着妈妈满身是血被抬走。一整夜就蹲在病区外等着,不哭也不闹,就这么安安静静待着。”
“如果……如果她妈妈这次挺不过来,这场灾难下来,她就真成孤儿了。”
江司辰心口一闷。
昨夜手术台上生死竞速的画面瞬间撞进脑海。那位女士大出血、生命体征数次断崖式下跌,脏器损伤极其严重,是他和多学科医生耗尽体力、联合手术,才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
江司辰放轻了脚步走过去,在小女孩面前缓缓蹲下来,嗓音放柔:“别怕,手术很成功。”
听完此言,小女孩僵硬地微微抬头,死寂的眼眸终于有一丝波澜,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眼里积攒了一夜的水汽,瞬间就凝住了。
江司辰替他轻轻拨开沾在脸颊上的发丝,又从口袋里掏出早上未吃完的包子,塞到小女孩手中。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径直朝观察区走去。
他的脚步轻松,压在心间的石头也瞬间移开了。
这些年,他在三尺手术台日复一日沉浮,无数台精密、枯燥、重复的手术,无数次见惯生离死别。他的技术愈发精湛、手法愈发娴熟,可也渐渐变得机械、麻木,慢慢弄丢了救人本身的重量。
可此刻看着这个破败天灾里孤零零的小女孩,看着她眼底凝固了一整夜的恐惧,失去至亲的空洞,看着她将余生的希望都寄托在观察室里的母亲身上。
他沉寂多年的心,狠狠震颤。他终于再次触摸到了医者最本真的初心。
他救的从来不止是一台手术,一组跳动的生命体征,更是一个破碎家庭最后的希望,是一个孩童余生唯一的依靠,是无情天灾碾压下,可以燎原的星光。
关于主任的那个问题,他想他终于有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