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家得了两只小犬,陆员外特意吩咐厨子做一桌席面,邀着周夫子和晏弛一道庆祝。
圆月桌旁,两只狗崽吃的头也不抬。
桌上,陆员外饮了一口酒,乐呵呵道:“我在书房翻阅古籍,寻了几个名字,还请夫子评判。”
周夫子颔首:“员外言重。”
陆员外矜持捋胡,陆小宝看看他爹,又看看周夫子,咽下嘴里的糕点,“小花大名不是叫花糕吗。”
陆员外手一顿,冷不丁扯下一根胡须,疼的面皮抽抽。
晏弛夹了一块排骨,忍笑吃去。
陆员外对儿子道:“小宝,一只狗取什么点心名呐。”
“我不管,就叫花糕,就叫。”陆小宝小脸倔强。
陆员外:“………”
晏弛赶紧递话头,“老爷可想好小黑叫什么名了。”
“玄耳。”陆员外忙不迭道,唯恐慢了一步,混小子又给取个诨名。
周夫子想了想,搁下酒杯,说:“可是由‘黄耳传书’而来?”
陆员外再次捋着他的胡须,神采飞扬:“是也是也,夫子果然博学多才,见多识广。”
陆小宝听不懂他爹和夫子之间的话,扯了扯晏弛的衣摆,“小弛哥,我爹说什么书啊。”
晏弛凑近他低语:“晋书陆机有一爱犬,名黄耳,曾为主人千里传家书,十分忠义。老爷希望小黑也能如黄耳一般,忠心又聪慧。”
陆小宝懂了,对陆员外道:“爹,你懂的真多。”
周夫子从容附和。
陆员外眉开眼笑,还要故作矜持,一杯酒接一杯,一顿饭结束,两颊通红,都有些站不住了。
全伯唤了一名小厮,一起将陆员外扶去后院,章氏见他醉醺醺,十分嫌弃。
“中秋节前,咱们姑娘和姑爷回来,你多吃几杯酒也就罢了,眼下节日已过,又没个亲朋好友登门,你怎也喝这许多酒。”
“我高兴嘛。”陆员外拉着妻子的手嘿嘿笑。
章氏嗔瞪他一眼,替他更衣,懒得与醉鬼闲话。
东院,晏弛有些头疼,他正在说服陆小宝不要抱着花糕上床睡觉。
“小弛哥,你知道的,花糕很小就离开了双亲。”
晏弛:“………”
晏弛抬手抹了把脸,硬着头皮继续劝,最后也不知道是陆小宝被说服了,还是被晏弛念困了,终于放弃抱狗一起睡。
晏弛打个哈欠,简单洗漱后,沾枕头就睡。
日子与中秋节前无甚区别。
只陆小宝的怀里多了一只毛绒绒。
休息间隙,晏弛委婉劝:“小宝,现下秋老虎厉害,你抱着花糕,你热,花糕也遭罪。”
花糕哼哼唧唧,朝陆小宝怀里拱,又去添他的手。
“我不热!”陆小宝当下反驳,随后又道:“我给花糕打扇,它就不热了。”
晏弛嘴角一抽,好一个提出问题,解决问题。
如果陆小宝在念书上有这么灵光就好了。
晏弛劝说不得,只能请陆员外出面,奈何陆小宝铁了心,谁劝都不成。
最后陆员外也由着儿子去了。
秋老虎余威尤盛,晒的田里庄稼把式汗珠儿滚滚落,砸地摔几瓣。
但谁也不叫苦不叫累,一年的收成都指着这段日子了。
老天也赏脸,一连大半月都是晴日。
晏弛搁下笔,抬袖擦了擦额头的汗,不知家里人如何了。
他爹娘会心疼自己,晏弛并不如何担忧,只想着一对弟弟妹妹,难免忧虑。
适时,他爹娘带着弟弟妹妹来陆家寻他了,一家子人在后门处的小巷里说着话,晏三郎从骡车上提了一篮橘子苹果。
“给你的,你看着将果子分分。”晏三郎笑道。四人穿着褪色的旧衣,补丁摞补丁,露在外面的皮肤晒成了蜜色,龇牙笑的开怀。
晏成谨搂着晏弛的胳膊撒娇:“哥,我和姐姐爬到树上摘的果子,都挑最大最甜的摘,哥哥拿去送人的话,也不给哥哥丢脸。”
晏霓用力点头,脖颈处有两道细细的红痕,估摸是被树丫子打的,还没好全。
晏弛揉揉妹妹的脑袋,“下次不要爬那么高,仔细摔着。”
“我皮实着呢,不怕摔。”晏霓顺势在哥哥温热的手心下蹭了蹭。
晏弛一颗心有些烫,他道:“你们等我一会子。”
他提着果篮快步进院,陆员外今日出门,他只好托全伯与章氏传话,道家里人探望,恳求出去半日。
章氏爽快允了。
晏弛寻了相熟小厮,将骡车带进院,使了五个铜钱,劳人喂些精料和水。
他带着爹娘和弟弟妹妹去附近食肆,寻了靠里的位置,伙计上了一壶菊花饮给众人解渴。
晏三郎将杯中水一口饮尽,忙不迭道:“我要一坛烧酒,一整个的猪头肉,再来一只甲鱼,你不知道秋收时候,可把我们累坏了呢。”
“眼下天热,烧酒烈性,吃着更难受。”晏弛劝道:“来一坛杨梅饮如何。”
晏三郎不吭声。
晏弛笑说:“咱们主要还是来吃肉的,秋收时候累很了,得多补补,身体养壮了,往后喝什么酒不成。”
晏三郎一想是这个理,顺势应了。
晏弛看向他娘,齐氏咽了咽口水,“娘想吃炖肘子,越肥越好。”
几人想到上次吃炖肘子还是大年三十,肘子炖的糯糯弹弹,一口下去油汪汪,喉头都跟着滚了滚。
晏三郎改口:“我不要甲鱼了,我要吃肘子。”
晏弛点点头,又捏捏弟弟的小脸,都没什么肉。再看一眼妹妹,也瘦了一圈,他有些心疼:“你俩呢,想吃什么。”
晏霓有些不好意思,轻声道:“哥,我也想吃肉,吃大块的。”
“我也是我也是。”晏成谨双手高举,他靠在晏弛肩上,两只小脚在地面来回晃荡,滑船似的,一点不肯消停。
晏弛与伙计沟通,食肆未备甲鱼,但后厨余有一个猪肘。
另烧了一锅泥鳅,焖了一锅猪肉大杂烩,伙计去外面买的猪头肉,并一桶热气腾腾的白米饭。
饭桌上,四人吃的格外香,晏弛没怎么动,只顾着布菜斟酒。
小半个时辰后,一行人吃的肚儿滚圆,牙齿间都是肉味,满足不已。
晏三郎托着酒碗,有一口没一口抿着,“再整一个猪耳,我带回去吃。”
晏弛应声,问他娘要什么。
“还是想吃肉。”齐氏舔了舔嘴皮子上的油腥道。
晏弛又问龙凤胎,晏霓和晏成谨半眯着眼靠在他身上,将睡未睡,迷迷糊糊听见哥哥问话,也只是哼哼。
晏弛忍不住摸摸两个小家伙的脑袋,发根汗湿,手感并不好,他却没挪手。
食肆清幽,一行人趴在桌上休息。
晏弛结了账,离店采买。除却给他爹娘和弟弟妹妹的吃食。公中好不好的,也得意思一下,面上过得去。
申时六刻,晏三郎一行人转醒,个个精神饱满。
晏弛带他们回陆家,将骡车赶出,把采买的东西放上去,晏三郎嘟囔,“公中又没出钱,买什么东西。”
晏弛故作未闻,又给他娘塞了三钱银子,道:“我平日不在家,你们拿去买肉吃。”
晏三郎咂咂嘴里的肉味,叉腰道:“你该把钱给我呀,我赶车可好了,一会子就把肉买回家了。”
晏弛直白道:“我恐你都拿去吃酒了。”
“怎么说话呢,怀疑你老子啊。”晏三郎伸手圈住儿子的脖子,轻轻晃,“快点给你爹道歉,说你冤枉了我。”
晏弛一点都不挣扎:“是是是,我冤枉了爹,我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