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氏和儿女在一旁笑。
晏三郎也高兴了,揉揉儿子的包包头,“阿弛,我们回去了,你也进院吧。”
一提分别,娘仨脸上的笑就敛了,晏成谨嘴巴一撅,眼里瞬间含了泪,他用力抱住晏弛,埋在晏弛怀里,闷闷道:“哥哥,我真舍不得就这么走了。”
他眼里的泪流出来,晕在晏弛的衣襟。
晏弛拍拍弟弟的背,想要安慰几句,最后却只憋出一句干巴巴的“谨儿乖”。
晏三郎把儿女提溜上车,催着妻子也坐上去,他故作洒脱地给晏弛挥挥手,一甩鞭子,骡车慢悠悠行远。
晏弛立在原地,目送他们。
晏成谨见状,用力挥舞双手,晏弛抬手回应。晏霓见状也忍不住挥手。
晏弛莞尔,直到彻底看不见人,才回院子。
他把家里送来的橘子和苹果分了分,陆小宝吃着橘子,笑眯眯道:“小弛哥,这橘子可甜了,真好吃。”
花糕在他腿边打转,尾巴甩成了风火轮。
陆小宝刚要给,晏弛制止道:“花糕还小,橘子会要它的命。”晏弛故意往重了说。
陆小宝顿时收回手。花糕急了,人立而起,两只前腿用力扒拉陆小宝的裤脚,“汪汪——”
“不行,你真不能吃。”陆小宝跑开了,花糕在他屁股后面穷追不舍。
晏弛看向树下歇息的玄耳,小家伙不动如山。都是一个窝里的,怎么差异这么大。
那厢晏三郎回了家,他拎着两条猪肉,嘚瑟道:“阿弛给买的。”
晏老爹在檐下抽着旱烟,掀了掀眼皮。
晏三郎还欲多言,院门从外面推开,晏二郎扛着锄头回来,经过晏三郎身边,鼻子动了动,回屋同吕氏道,“三郎肯定去县里吃香喝辣了,衣服上都还有酒味。”
“谁让人家儿子争气呢。”吕氏垂眸。
晏二郎想到什么,轻笑了一声。
傍晚,晏家人在堂屋吃饭,角落里的油灯昏黄,在众人脸上投下大片阴影。
晏老爹忽而问:“去看过成银没有。”
晏三郎吃着肉,吊儿郎当道:“当然去过了。家里准备的鸡蛋和麦饼,一并都给了成银。”
这话拈酸,老陈氏笑道:“你们给阿弛准备那么多苹果橘子,占肚子得紧,吃不下其他。”
申氏也附和:“天热放不住东西。陆员外家富贵,缺不着阿弛。”
晏三郎心里来气,“是啊,天热放不住东西,果子没给成银,免得这些不值钱的东西占了成银肚子。”
申氏吃瘪,“你……”
“啪——”地一声,晏老爹重重砸下筷子,面沉如水,“你多大人?连这点果子也计较,眼皮子浅。”
晏三郎愣了一下,回过神来,腾地站起。
“给了,茶楼伙计能作证。”晏霓飞快道,晏成谨感觉到姐姐的手都在抖。
气氛愈发怪异,晏老爹冷冷睨了晏霓一眼,“大人说话,你插什么嘴。”
“三房怎么着都是错呗,你就是偏心。”晏三郎气冲冲回了屋。
齐氏看着碗里的剩饭,忍痛搁下,带着儿女也回屋,把公婆的怒斥都抛在身后。
夜里飘来细雨,湿湿凉凉,后半夜雨势暴增,直下了个昏天黑地,将残留的暑热消减。
一旬后,天气彻底转凉了。
陆小宝添了新衣,晏弛也一并跟着换。水蓝色的棉质长袖,深色长裤,脚踩新布鞋,整个人神采奕奕。
晏弛抚摸着衣袖,崭新柔软,上次霓儿和谨儿的衣袖裤管有些短了。
他思量着扯一匹棉布,上好的料子需四百六十八钱,给阿爷和奶奶做一身新衣,余下的三房使,也挑不出错了。
若做新衣,针线也得买足。
晏弛提笔列清单,身后一道人影鬼鬼祟祟。
“啊——”
晏弛扭身笑盈盈回望。
陆小宝泄了气,“小弛哥,你怎么发现我的。”
晏弛垂首,同花糕四目相对。
“汪汪——”
狗崽子见风长,陆小宝又溺爱它,胖乎乎一坨,实打实的重。
陆小宝吭哧吭哧抱着,呼吸都重了,又舍不得丢手。
晏弛揉揉狗脑袋,被舔了满手口水,笑说:“你什么时候……”
“少爷,阿弛可在屋里?”旺儿在院里唤人。
两人一道出去,旺儿看见晏弛,欲言又止。
晏弛偏头对陆小宝道:“你近日字写的越发好了,夫子私下都夸了你好几次。”
陆小宝惊喜,“真的吗,夫子怎么不当面夸我啊。”
“但练字贵在坚持。”晏弛拥着陆小宝回屋,将毛笔塞他手里,临走还不忘关上屋门。
旺儿这才低声道,“你家人来寻你了,但瞧着不太好。”
晏弛脚步一转,先去书房寻陆员外告假,这才匆匆往后门赶。
天色灰蒙,衬的龙凤胎脸色发白,双眼却是通红。
“哥哥——”晏霓克制地唤了一声。
旺儿把油布伞塞给晏弛,识趣离开。
龙凤胎立刻扑进晏弛怀里,闷闷哭出声。晏弛哄了好一会子,晏霓才断断续续把事情说了。
秋收之后,官府征徭役,今年轮着三房,过往都是公中出钱抵了徭役,今岁却要三房自己出。
他爹气不过,同阿爷争执,父子俩愈吵愈烈,他爹摔了茶碗,他阿爷就甩了他爹一个巴掌,他爹满腹委屈奔他来了。
“爹说的没错,阿爷就是偏心。”晏成谨气成了河豚,还鼓出一个鼻涕泡。
滑稽又好笑。
但晏弛笑不出来,他使方帕给弟弟擦了鼻涕,又提袖给妹妹擦泪。
晏霓一双眼睛如泉眼,泪水汩汩往外跑,把晏弛的衣袖都浸湿了。
她把上次回家后的事说给晏弛听,听的晏弛眉头紧蹙。
“然后就是今天的事了。”晏霓看向巷子深处。晏三郎和齐氏背对着他们。
晏弛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你们在这里等我,我去瞧瞧。”
他往巷子里去,轻唤:“爹。”
晏三郎身影一顿。
晏弛温和道:“这附近有家茶楼,比不得誉和茶楼,但也有雅间,就在咱们上次吃饭的食肆斜对面。我们去那里歇歇脚。”
晏三郎没说话,过了会儿,低头往外走。
晏弛看见他爹脸侧清晰的巴掌印,又红又肿。
晏弛有感旺儿的贴心,撑开油布伞,挡住他爹半个身子。
晏弛要了两个雅间,叫了汤面点心:“娘,你们也累了,先同霓儿谨儿吃些东西。”
随后他叫了冰水去隔壁房间。
晏三郎强撑道:“霓儿跟你说了?这事你不怕,有爹顶着,绝不让三房吃这个亏。”
“嗯,我相信爹。”晏弛拉着他爹坐下,冰水浸帕,拧干了给他爹脸颊冷敷。
晏三郎浑身绷紧,喉咙像塞了棉花,眼眶滚烫滚烫。
晏弛又道:“爹也信我一回,这事交给我来处理,成不成。保证不让爹吃亏。”
晏三郎定定看着儿子,胸口剧烈起伏。倏地,一把推开儿子,躲到屏风后面,捂着嘴嗷嗷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