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试之后,约摸一旬才出成绩。
晏弛心中焦灼,但面上掩的极好,若非陆员外和周夫子知晓内情,只看晏弛每日念书,辅导陆小宝功课,是觉不出端倪。
日落西山,庭院内晏弛同陆小宝蹴鞠,花糕在一旁蹿跳,时不时绊主人一脚,尽帮倒忙,在陆小宝又被爱犬绊的摔了一个屁股蹲后,说什么也不干了,把花糕系了绳绑在廊下。
陆小宝刚走出一步,花糕大张狗嘴,嚎的撕心裂肺。其音穿透力之强,连后院的章氏都遣了人来询问。
晏弛朝陆小宝摊手,表示爱莫能助。
陆小宝又气又恼,一巴掌拍在爱犬脑门上,花糕纹丝不动,尾巴甩的欢实,陆小宝甩着手丝丝抽气。
晏弛忍笑:“你当铜头铁骨豆腐腰怎么来的。”
陆小宝憋闷,眼下蹴鞠是玩不成了,晏弛劝他进屋温书。
“……好罢。”陆小宝有些不情愿,他还没玩够呢。
晏弛忽而提议:“这段日子晴光明媚,你念书又刻苦,咱们去求一求夫子,允我们明日一日假,再禀了老爷太太,上街逛逛,如何?”
陆小宝的眼睛歘地亮了,拍着手道:“这个好这个好。”
他竟一刻也等不及,当下跑去后院,陆小宝想的可美了,他先劝他爹娘,再由他爹娘出面为他请假,事半功倍有木有~
陆小宝的背影都透着欢,花糕屁颠屁颠跟着他。
晏弛笑着摇摇头,抬脚朝前院去寻周夫子。
他轻敲屋门,在门外轻声道:“夫子,是我。”
“进。”
晏弛推开屋门,眼下天晚了,屋内点了两盏油灯,温暖明亮。
周夫子立在书案后,搁下毛笔,抬首对晏弛道:“你过来瞧瞧。”
往日翘头案上的陈设都挪了,案上仅搁了笔墨纸砚,四尺见方的宣纸上,笔墨浓淡得匀。
“这是…草书?”晏弛迟疑道。
周夫子颔首:“不错,有眼力。”
晏弛看向文雅的周夫子,又看看案上笔墨,“夫子真乃深藏不露。”
一个爆栗敲在晏弛脑门,晏弛故意夸张地叫痛了一声,捂着脑门委屈回望。
周夫子哼道:“调侃夫子,当罚。”
晏弛嘟囔,“我所言出自真心,夫子误解了我。”
周夫子抱胸睨视他,笑而不语。
晏弛装不下去了,朝周夫子拱手一笑。
周夫子这才卷了笔墨,另放一张宣纸,俯身带晏弛持笔,在晏弛惊讶中低语:“凝神。”
晏弛看着奔放恣肆的文字在笔墨下成型,忽而紧促,忽而狂乱,经年累月的书写习惯被打破,有一瞬间恍惚。
末了搁笔,周夫子直起身道:“你小子还跟我拗着劲呢。”
晏弛呐呐:“…夫子见谅,我还不太适应。”
周夫子摆摆手,不甚在意:“本就是闲暇之余寻的趣味,莫要严肃了。”
他越过书案,慢声道:“天之大,地之广,万物无穷啊。”
晏弛抿了抿唇,眉眼低垂,定定瞧着纸上墨迹。
“夫子。”一道轻快的唤声在屋外响起,陆小宝推开一点门,只露出一颗脑袋,他先瞧见书案后的晏弛,见晏弛脸色不太好,以为失败了。
陆小宝深吸一口气,也给自己打气,一切靠他了。
他一个呲溜儿冲进屋,伴着唤声,将周夫子抱个满怀,“夫子,我和小弛哥最近夜以续日,焚膏继晷的念书,真的好疲惫了,求求您允我们一日假罢。”
“求求您,求求您了。”他一边恳求,一边用脑袋使劲蹭周夫子。花糕围着师生二人汪呜汪呜。
周夫子被陆小宝这一连串动作搞懵了。
晏弛回过神,他知晓陆小宝是误会了,赶紧分开二人,三言两语将误会解释清楚。
周夫子啼笑皆非,顺手也给了陆小宝一个爆栗,“你说事就好生说,没个形状。”
陆小宝缩在晏弛身后,心虚的很,朝周夫子讨好笑。
周夫子哼了一声,问陆小宝:“此事你可禀了你爹娘否?”
“禀了禀了,我爹娘都应了,最后成不成全看夫子了。”陆小宝双手交握,仰着小脸,那双水汪汪的眼睛跟花糕十分相似。
周夫子看了一眼晏弛,晏弛恭顺道:“我与小宝念书当真用心。”
可不嘛,陆小宝连焚膏继晷都会用了。周夫子心中想着,面上正经道:“既然陆员外都允了,我也不做这恶人。明日允你们休沐一日。”
陆小宝高兴地蹦起来,晚上睡觉都不安分。
晏弛提醒他,“小宝,明儿咱们还得出门,今夜你若迟迟不歇,明日定要睡到日上三竿,半日光景可就没了。”
陆小宝老实了。
晏弛轻笑。
正院内,章氏一边替丈夫脱去外衫,一边嗔道:“小宝还是那么孩子心性,爱玩。往日都能等到休沐,今竟要特意请假,你…”
章氏不满丈夫走神,哼道:“想什么呢,同你说话也不听。”
“一件要紧事。”陆员外道,章氏再欲追问,陆员外却是什么也不肯说。
百姓家的灯火熄了,县衙的灯却还亮着。
尹县令看着案上的文章,眉头紧锁。倘若晏弛在此,定能一眼瞧出自己的字迹。
县试不如其他科考严苛,又因晏弛提前交卷,尹县令对他印象颇深。
文章墨字皆出挑,奈何年少……
若擢为榜首,早早成名,恐伤仲永。
这性子还得压一压。
***
次日天未亮,陆家父子几乎同时起了。
晏弛冷不丁看见趴在床头的小少年和一只狗脑袋,一激灵,瞬时清醒了。
他捏住陆小宝的脸,道:“平日里,你也起这么早就好了。”
陆小宝嘿嘿笑着不接茬。
晏弛起身穿衣,二月的天乍暖还寒,尤其是清晨,又湿又冷,他将那件藏蓝色的夹衣穿上,下身着灰裤,脚踩青布布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