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弛和旺儿在外逗留大半个时辰,这才回客栈,前后脚的功夫,客栈里其他考生也都回来了。
府试三场考完,考生紧绷的神情一松,三三两两聚一处,或高谈阔论,或痛悔哀叫。
无论多少年,考试之后的考生状态都大差不差。
晏弛诡异地寻的一丝熟悉感,随后摇摇头,把杂绪甩出。
他敲响张生和赵生的屋门,告知自己要在府城多停留一日,不能与他们同归。
张生有些担忧,还欲再劝,但晏弛态度有礼却坚决,张生也只能作罢。
晚上张赵二人凑钱,叫了一桌席面宴请晏弛。即是分别宴,也是感谢晏弛在房费上为他们省了一笔。虽然最后又花在席面上了。
次日一早,晏弛送张赵二人至城门,分别前,晏弛将两个匣子递去,张赵二人不愿收,晏弛道:“有来有往才为友,二位哥哥宴请我,却不接我回礼,莫不是欲与我划清界限?”
张赵二人对视一眼,乐道:“这礼我们不收还不成了。”
说罢,二人坦然收了礼。
回县路上,张生打开匣子,里面摆着一方墨条,刻有“静心堂”的名号。
张堂兄笑道:“静心堂我晓得,听说他家的笔墨纸砚都比别处好,也比别处贵。”
张生眼中也闪过惊喜,小心捧起墨条,“这是精制的松烟墨,一条就要500文了。”
府试前,他都没舍得买,退而求其次买的其他。
张堂兄惊讶,少顷道:“晏小公子真看重你。”
张生将墨条好生收拣,又喜又忧:“赵兄那边的礼应与我差不离。临别前让弛弟花费这一笔,真叫我过意不去。”
张堂兄仰躺在板车上,双手枕在脑后悠悠道:“晏小公子心有成算,你不必太过忧虑。”
“再说了,人晏小公子那句话说的多好,有来有往才是友人,你这也顾忌,那也顾忌,伤了人家的心,人家都不敢跟你好了。”
张生嗔怪:“弛弟年少,今岁才十二呢。”
“但他同你们一道参加府试了。”张堂兄看着头顶白云,理所当然道。
微风吹过,云朵飘移,晏弛从一家布庄出来,身后伙计笑容满面地抱着一匹花布,放上车后,欢送晏弛离去。
车内,晏弛将清单上的花布一项划去,清点自己的银两。
两方墨条是临时起意相赠,去了一两银子。
因此晏弛用来倒卖货物的银钱缩减为三两。旺儿投了二两,晏弛责任更大,更要精打细算。
这一通采买花了大半日功夫,申时二刻,两人才将货物运回客栈,简单吃些东西,旺儿去退牛车,晏弛寻了明日回大河县的商队。没想到会碰上严善宜。
严善宜一脸惊喜:“咱们真是有缘。一同来,一同回。”
晏弛也笑笑,双方寒暄几句,晏弛匆匆离去。
严善宜扭头问小厮,“本公子很吓人吗?”
小厮道:“公子俊秀,才情出众,大家都喜欢您,怎会觉得您吓人?”
严善宜摩挲下巴:“那为何晏兄每次见我总是来去匆匆。”
“我的好公子,晏小公子家境平平,出行拮据,为琐事缠身,自然神色匆匆了。”小厮好说歹说,劝严善宜回客栈。
那厢晏弛回屋,与旺儿道:“明日巳正,与商队在南门汇合。”
旺儿应声,他给晏弛倒了一杯温水。
晏弛稍作歇息,又看向花案上堆积的货物,有花布,折扇,摆件,熏香等。
五两银子花尽了。
旺儿几次瞧向晏弛,晏弛笑道:“你这样频频看我,是有话要说。”
旺儿不好意思笑,还是没忍住问出心中疑惑。
“公子,你为何要送张公子那么贵的墨条,他们自己都不一定舍得买。”
“就是他们舍不得,我才要送。”晏弛拿了一盒香片,在鼻下嗅闻,没有点燃的香片,香味十分淡,他敛目低垂:“送礼贵精不贵多。他们会感受到我的心意。”
旺儿似懂非懂。
晏弛搁下香片,转身看向旺儿,有心提点:“旺儿哥,我在县里没有根基,县试也好,府试也罢,就像凭空冒出来的一个人,若没有周夫子,谁敢同我互结。”
“眼下离乡科考,正是与县里读书人培养感情的好机会。等我此次回县,张兄赵兄就是我在大河县书生圈里的领路人。”
旺儿愣在原地,心中翻涌难以言说,在他着眼府试的时候,晏公子竟已考虑的那么长远了。
晏弛点到为止,留给旺儿细细思索的时间。
晚上伙计送来两碗咸菜肉丝面,晏弛渴的睡不着,摸黑倒水,不小心磕到桌角,手一抖,粗瓷杯应声而碎。
油灯爆出一缕灯花,誉和茶楼的大堂鸦雀无声,柜台前凶神恶煞的男人收回腿,他前方一名少年仰躺在地,痛苦捂胸,少顷呕出一口血。
“狗东西,敢坏了老子的好事!”男人犹不解气,还欲再踹,被大堂里的其他客人劝阻。
二楼伙计听见动静跑下来,看见大堂惨状,大惊失色。
章大忙不迭奔过去,扶起地上呕血的少年,“成银,成银你怎么样?”
晏成银嘴巴张了张,眼睛一翻,晕死了过去。
“成银?成银!!”章大压着怒火,望向男人:“不知成银做错了什么,惹得黄大官人发这样大的火气。”
黄仁怒笑:“你自己去问那个狗东西。”说罢,甩袖离去。
章大又气又恨,但当下顾不得其他,托同伴帮忙告假,他背着晏成银前往就近的医馆。
小童正在洒扫,准备着关门,冷不丁看见章大背着人进来,还没细问,先瞧见晏成银嘴边的血迹,惊的跳起来,“师傅,师傅救命啊。”
医馆的油灯亮了一宿,章大也陪着晏成银一宿,惹得巡逻衙役来瞧了好几次。
夜色褪去,天边泛白,却迟迟不见旭日升起,反而淅淅沥沥下起了雨。
雨珠噼里啪啦敲打伞面,赵掌柜在屋檐下收了伞,抖抖雨水。这才进入医馆。
他先瞧过晏成银,少年双目紧闭,面色苍白,赵掌柜心头一咯噔,他问章大:“何大夫怎么说。”
章大一脸疲惫:“何大夫说成银伤着脏腑,情况不大好。”
赵掌柜沉默。
章大想到什么,低声问:“昨晚我急着送成银来医馆,也没打听。黄大官人为何打人。”
赵掌柜揉了揉还在作痛的额头,“这事还是成银做得不对。昨儿黄大官人为着他儿子俊秀例监一事,请孙秀才吃饭,谁知孙秀才中途结账,事情告吹,黄大官人又丢里子又丢面儿,压着火气送走孙秀才后,怒火全洒成银身上了。”
章大愣住,他没想到是这个原因。但随即眉头拧起,“成银来茶楼有段日子了,不会犯这种错啊。”
更别提天字号房间就两名客人,谁做东结账再明了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