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育课在下午第二节，九月底的新城，阳光已经没有太大的杀伤力，薄薄一层铺在操场上，像被水洗过好几遍的旧毯子。
体育老师吹了哨子，让两个班先跑两圈，然后解散自由活动，男生们照例往篮球场冲，女生们三三两两散在树荫下聊天，操场上很快变成了一锅被搅开的粥。
季丞楠照例往看台走，他刚迈出两步，后领就被人拽住了，力道很轻，只用两根手指捏着，但精准地卡住了他的衣领后沿。
“季同学。”洛明轩站在他身后，歪着头，笑得一脸无害，说：“今天不坐看台。”
季丞楠瞥了眼他略显冒昧的手指，冷冷地：“松开。”
“不松，你今天跟我们一起玩。”
季丞楠回头，不解地看着他，似乎想问：“你又发什么疯？”
洛明轩也不解释，直接搭着他的肩往篮球场旁边那片草地上拖，那边已经围了七八个人，罗凡、王臻远、于十三都在，还有几个女生坐在草地上，外套铺在身下当垫子。
夏时也在，正盘腿坐在人堆里，只是当他看见季丞楠被拽过来时，嘴巴张成了一个小小的圆。
“季神也来？”夏时感到震惊。
“来。”洛明轩替季丞楠答了，手上力道一松，把季丞楠按在自己旁边的草地上。
草地被下午的太阳晒得有些温，坐着并不难受，季丞楠绷着背，盘腿坐着，像一个被错误地放进人群里的异形，他想站起来，可洛明轩一只手不动声色地按在他膝头上……
其实，洛明轩根本没用力，只要季丞楠真的想走，随时都能走，但不知怎么，他听着一圈人的喧闹，竟出奇地犹豫了，最终，季丞楠只是垂下眼，看着自己那只被按住的膝盖，然后拍开了洛明轩搭在上面的手，却没有走。
“人齐了人齐了，”罗凡拍了拍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只空矿泉水瓶，“老规矩，瓶口指到谁谁选，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先说好，尺度别太过了啊。”王臻远冲几个女生挤了挤眼。
“知道知道。”
瓶子在草地上转了起来第一圈停在了于十三面前，他选了真心话，被问“你觉得咱们班哪个女生最好看”，老滑头他推了推不存在的眼镜，说“都好看”，被众人一顿嘘。
第二圈停在一个女生面前，她选了真心话，被问“你有没有暗恋的人”，她红着脸点头，然后被追问“是谁”，死活不说。
第三圈，瓶子慢慢停下来，瓶口对准了洛明轩……
“哟，轩哥！”罗凡一下子来了精神，“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洛明轩两条长腿随意地伸着，像一只晒太阳的猫，他想了想，说：“真心话。”
“好！”罗凡清了清嗓子，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显然在盘算一个够劲的问题最后他问：“轩哥，你有几个前任？”
周围安静了一瞬，几个女生耳朵竖了起来，洛明轩却没有马上回答，他偏过头，自然地看了一眼身边的季丞楠，季丞楠感受到这目光，也转过头来，只是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这个问题和他隔了十万八千里。
“零。”洛明轩收回视线，语气懒洋洋的，“我可是纯爱战神。”
“鬼信啊！”罗凡第一个跳起来，“你长这样你说你零个前任？谁信谁傻子！”
“不信拉倒。”洛明轩耸了耸肩。
“那总得有个喜欢的人吧？暗恋也算。”于十三插嘴，语气里带着八卦的狠劲。
洛明轩沉默了几秒，他又往季丞楠那边瞟了一眼，这回他没有掩饰，看得很直接，目光落在他垂着的睫毛上，季丞楠再次感觉到了这道目光，但他没有回头。
眼里只有八卦的罗凡开始催促：“轩哥，老看季神干啥，快说呗！”
季丞楠：“……”
洛明轩这才收回视线，说：“半个吧。”
“什么叫半个？”
“我暗恋他。”洛明轩把一只手枕在脑后，仰面躺倒在草地上，看着头顶那一片灰蓝的天空，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只是说给自己听，“还没追到呢。”
草地上安静了一会儿，又“轰”地一声炸开。
“不是吧！谁啊谁啊！”
“我们学校的？哪个班？长什么样？”
“追了多久了？轩哥你也有追不到的人？？”
洛明轩躺在草地上，被一帮人围着追问，却只是笑着摇头，一副“打死我也不说”的模样，他的视线越过一圈人的头顶，往季丞楠那边掠了一下。
“好多年了。”洛明轩终于开口，声音被风托着，轻飘飘的，“追不到，我这辈子就打光棍了。”
“切——”众人齐齐嘘他。
瓶子继续转，又转了几轮，停在了夏时面前，他选了真心话，却被问“你和你哥谁更帅”，他憋了半天说“我”，又被众人嘘了一顿。
再后来，瓶口转了几圈，慢慢减速，在草地上画着不规则的弧线，最后瓶口稳稳地停在了季丞楠面前。
草地上的笑声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罗凡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一旁的于十三目光在季丞楠和瓶子之间来回扫了两遍，小声说：“要不……重转？”
“对对对，重转重转。”王臻远马上附和，伸手就要去拨瓶子。
他们不是故意的，他们只是觉得，季丞楠坐在那里，像一个不属于这个游戏的人，和他们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叫他？谁敢叫？叫了他也不会理，理了也不会玩…
季丞楠看着那只停在自己面前的瓶子，目光落在瓶口上，他当然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他坐在这里，只是因为有个人把他拽过来了，他忽然觉得有些烦，不是对别人，是对自己。
洛明轩坐直了身子，看着那几个一脸犹豫的人，对季丞楠问：“季同学，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他把选择的权利直接递到季丞楠手里，好像季丞楠本来就应该在这里，好像他从来不曾被排除在外。
季丞楠沉默了一会儿，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哗啦啦地吹着……
他低头看了看那只瓶子，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小心翼翼的眼睛，他说：“真心话。”
罗凡的嘴张得比刚才还大，于十三的下巴几乎掉在地上，王臻远喃喃了一句“卧槽”，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对大家来说，季丞楠敢玩，也没人真的敢问一些“好玩”的问题。
夏时的瞌睡彻底醒了，从季丞楠肩膀边抬起头来，眼睛瞪得溜圆，这还是他印象中的季神吗？
洛明轩还是没笑，他只是看着季丞楠，像是在等这句话落稳，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转向罗凡：“问吧。”
罗凡磕磕巴巴地想了半天，最后问了一个最安全的问题：“季神，你…你最喜欢的颜色是什么？”
周围几个人同时松了口气，又同时有些懊恼，觉得这问题太浪费了，季丞楠没有表情地回答：“黑色。”
后来的几轮游戏，瓶子又转了不知道多少圈，有人被问出暗恋的人叫什么名字，有人到被罚做十个俯卧撑，笑声像潮水一样涨了又退，退了又涨，季丞楠始终坐在那个位置，没有走。
洛明轩后来被抽一次大冒险，惩罚是对着最近的一个人说一句情话，他的周围有两个人，但他毫不犹豫地转过头来，看着季丞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