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不可能说的。
别说她现在是狗,她就当年还是个人的时候,俞往矣对着她,那也是该嘴软的时候嘴死硬。
不骂两句抠一顿是很难听到几句心里话的。
更何况她现在还不是人,又能指望俞往矣那张嘴能吐出什么象牙?
能得到个“我好累”已经很幸运了好吗?
而且还要求了靠一下呢……
靠也是不可能靠的,就这种不知道上哪儿鬼混回来的样子,腿不给她啃掉啊。
钟不鱼在她身前换了个姿势,用鼻子戳戳她下巴,继续嗅嗅嗅——
哦~煎饼味儿。
真有情调。虾不吃,松茸花胶鸡不吃,出去啃煎饼了。
咖啡?
难闻,像毒药。
钟不鱼偏过头打了个大喷嚏。
至于脂粉气只停留在衣服表面,皮肤上没有。
皮肤上只有俞往矣自己的沐浴露味儿,以及——医院的味道。
消毒液,眼泪……疼痛、恐惧。
这种气味暂时盖住了一切,让钟不鱼开始烦躁。
她忍不住凑上去贴俞往矣的脸,用鼻子去拱对方垂下来的头,同时喉咙自顾自地开始发出声音。
直到俞往矣被掀得跪也跪不稳,身体一歪,侧着倒了下去。
钟不鱼心里一紧,忙扑过去要抱,爪子伸出才发现自己没权限。
正忙乱间,忽然听见俞往矣低低地道:“马上……”
马上什么?
钟不鱼马上贴过去。
她却又不说话了,保持着跪姿蜷缩在地上,双眼紧闭,眉头皱得死紧。
钟不鱼愣愣地低头看她,不消时,只听得耳旁她的呼吸声愈加缓和平稳。
这位天才,她睡着了。
这倒不是钟不鱼第一次看俞往矣睡觉。
但以这种视角,这种方式看,却是第一次。
尤其她现在还真正睡着了,这样乍一看过去就非常像她们还在一起的那些年——
她睡她的,钟不鱼看自己的;或是她吃她的,钟不鱼看自己的。
都一样。
钟不鱼那时候想,可能喜欢或爱一个人就是这样。不停地想要跟她在一起,永远想要看着她,怎么都不会腻。
所以哪怕看十年,十年后没准也会惊奇地发现她吃饭竟然会给米饭分成一份份小团。
多有意思。
不过现在就不怎么有意思了。
钟不鱼现在正被自己当初在床上说过的那些混话多年后正中眉心。
看着倒头就睡的俞往矣,她开始后知后觉地感到后悔和痛心。
后悔于自己曾大叫,我要做你的狗,痛心于俞往矣曾更胜一筹的宣布,我一定让你过人都过不上的好日子。
真是好一番酣畅淋漓的预言啊——钟不鱼扼制住自己想要伸舌头舔点什么的想法,哼哧哼哧拖着被子跳下床试图捂死她。
捂好之后再去找万能的司理来收尸。
然后到时候万能的司理就会崩溃被警方带走,而她精光一闪化身为人号啕大哭以未亡人的身份掠夺俞往矣所有遗产称霸天下……
钟不鱼迈起毛腿飞奔在这二层大别墅里,小狗得志心比天高,仿佛下一刻就能奔向美好未来。
可惜世事往往不尽如人意。
钟不鱼跑得都要吐了也没见到半个人影。
空洞的大房子,漆黑的夜晚,孤单的狗爪哒哒响。
良久之后,钟不鱼在俞往矣肚子上站住脚,终于恍然大悟——
这是下班了啊。
在她脚下,俞往矣吭吭咳起来,微弱地道:
“水……”
钟不鱼低头看看——口水要不要?
俞往矣不听,不晓得梦见了什么,眉头又拧上了:“过来……”
钟不鱼附耳过去。
“烂狗一只。”
钟不鱼拿爪子准准地拍上了她脸。
这回俞往矣总算动了动,一副要睁眼的样子,最后也没能睁开,手扬起来扫了一下,鼻子还抽抽着,很小声:
“别,不要了……”
这句熟悉又陌生的恳求,叫钟不鱼再次伸出的爪子落了个空。
她跳下来,仔仔细细看向俞往矣的脸,试图从这张脸上找到那么一分能够让自己继续为所欲为的理由。
可是都没有。
因为她看上去真的很累,累极了,就连唇色都泛着白。
钟不鱼想不出来能有什么东西把一个人三年时间耗成了这样。
成名吗?还是钱跟地位呢?
原来这些就是你想要的了吗?
以至于你放弃了乐队,放弃了这么多年来的每一天,放弃了跟你奔波的每一个朋友,也放弃了我……
俞往矣拿起外套,关掉衣柜,翩然而去。
饭是不吃的,觉是没睡够的,嗓子是到现在没全好的,气势是一往无前的。
狗呢,是不可能溜的。
也不用喂,还不用管。
有钱就是这点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