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三被拖出去的时候,嘴里还在嚷嚷。
水火棍落下来的头几下,他还能喊几声“大人饶命”。打到第十下,声音就变了调,尖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再往后,只剩下一声接一声的闷哼,和着棍子砸在皮肉上的钝响,听得堂外围观的百姓一阵牙酸。
顾砚之坐在堂上,低头翻着刘有田的状纸,仿佛外头那二十板子不过是雨打芭蕉,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周主簿站在下首,两条腿抖得像筛糠。他几次偷眼去瞧顾砚之的脸色,可那张年轻的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既没有初次杀人立威时的兴奋,也没有当众折辱权贵家仆的不安,平静得仿佛在批一份再寻常不过的公文。
“大人。”
沈既明的声音从堂下人群后方传来,不高不低,恰好穿透了堂外吴三渐弱的哀嚎。
顾砚之抬头看去。
沈既明穿过人群,步入堂来。他今日穿了一身竹青直裰,外头罩着件洗得发灰的半旧氅衣,头上只簪了根素木簪,愈发衬得眉目清朗。只是那清朗里,带着几分只有顾砚之才能辨出的冷意。
“学生沈既明,奉吏部选单,授宣城县主簿一职,今日来衙报到。”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官凭文书,双手呈上。
顾砚之接过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沈既明面色如常,只在她看过来时微微颔首,唇角似乎弯了一下,又似乎没弯。
顾砚之垂下眼,把官凭看了,递还给周主簿:“入册。”
“是,是。”周主簿慌忙接过,手还在抖。
顾砚之重新看向堂下,像是才想起外头还在打吴三,偏头问了一句:“打完了吗?”
外头的衙役停了棍,有人跑进来回话:“回大人,二十板,打完了。”
“拖进来。”
吴三是被两个衙役架着拖进来的。屁股上血糊了一片,青绸袍子贴在肉上,狼狈得不成样子。他先前那股子仗势欺人的劲儿全没了,像条被抽了骨的癞皮狗,瘫在堂下直哼哼。
顾砚之看着他,声音平淡:“吴三,你可知罪?”
吴三咬着牙,额头上的汗混着地上的灰,淌成一道一道的黑印。他趴在地上,费力地仰起头,嗓子里挤出几个字:“小人……知罪……”
“既知罪,便回去告诉陈有德。”
顾砚之微微俯身,声音轻得只有堂上几个人能听见。
“他的茶,本官还没开始查。”
吴三浑身一哆嗦,连痛哼都停了。
顾砚之直起身,拍下惊堂木。
“退堂。”
她没看沈既明,率先起身离去。沈既明也不急,站在原地,望着她官袍的下摆从公案后头消失,这才慢悠悠地跟了上去。
县衙后堂,顾砚之刚解开官袍最上头一颗盘扣,便有脚步声到了门外。
“顾大人。”
是沈既明。
顾砚之扣回那颗盘扣,道:“进来。”
沈既明推门进来,回手将门掩上。堂屋里光线昏暗,窗纸上糊的旧报纸把天光滤得发黄。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落座,只看着顾砚之,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顾兄,你今日这二十板子,打得可真漂亮。”
顾砚之倒了杯冷茶,也不喝,只是拿在手里转着:“沈兄报到,来得也够巧。”
“我昨日便到了宣城。”沈既明道,“住在城东的悦来客栈。今早听说县衙连告三日,本想先看看动静,没想到才开堂,就看到陈记的人来送死。”
“所以你就看着我打他?”
“不然呢?替你递棍子?”
顾砚之唇角极轻地一扯:“你递的棍子,本官还嫌细。”
沈既明一愣,随即笑出了声。那笑像云开雾散,把他脸上原本那层温润的假面掀开了一角,露出底下一点真切的快活。
“顾兄,你这个人,真有意思。”
顾砚之没接话,只把冷茶放下,从案上抽出一份文书递给他:“你的差事。”
沈既明接过一看,是县衙的田亩清册,上头用朱笔圈了几处,全是城西顾渚山一带的茶园。
“明日开始,你带两个人去把这些园子的地契存根调出来。”顾砚之道,“我要知道三年前陈记买这些地的原始契书,存在县衙的还是存在府衙的,经手人是谁,用了谁的印。”
沈既明翻开看了看,眉头微挑:“你怀疑县衙的地契被人动过?”
“不是怀疑。”顾砚之抬起眼,“刘有田那张地契上的印,是伪造的。”
沈既明手一顿。
“他手里所谓的地契副本,我仔细看了。纸是旧纸,字也对得上陈记管事平日的笔迹,可上头那方县衙的朱印,色料不对。那印泥里有银朱和冰片,是近两年才出的新方子。三年前宣城县衙还在用旧方红印,颜色不可能那么鲜。”
沈既明神色微变:“你的意思是,那份地契是近期才做出来的?”
“准确地说,是有人把真的地契换走了,又给刘有田留了一份假的,让他以为自己攥着铁证。”顾砚之语气很淡,像在说别人的事,“刘有田被人当枪使了。”
沈既明沉默了片刻,问:“那你还接他的状子?”
“接,为什么不接。”顾砚之道,“有人想让我用刘有田的案子去碰陈有德,那我就碰。对方要的是两败俱伤,我偏要把他从暗处逼出来。”
沈既明盯着她,目光复杂:“你早就看出来了?”
“今早才看出来的。”顾砚之往椅背上一靠,露出几分不易察觉的疲色,“那方印的印色太新了,新得扎眼。”
“那你当堂打吴三,也是故意的?”
“陈有德的人敢在开堂第一天闯上公堂,背后若没人撑腰,他不敢。”顾砚之闭上眼睛,像是在养神,“我打的是吴三的屁股,抽的是他背后那人的脸。”
沈既明站在原地,好半天没说话。
他觉得自己已经高看了顾砚之,可此刻忽然发现,这个人比他想的还要深。
那是一种不合年龄的深,像一口不知打了多少年的老井,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藏着冰凉的、看不见底的东西。
“沈兄。”顾砚之忽然开口,眼睛仍闭着,“你往后在我这衙里做事,有什么想问的,最好一次问完。”
“为什么?”
“因为我这个人,不太喜欢被人在背后琢磨。”
沈既明笑了:“巧了,我也不太喜欢琢磨人。我更喜欢当面问。”
顾砚之睁眼看他。
沈既明收了笑,正色道:“顾兄,我想知道一件事。你查陈有德,当真是为了宣城的茶税,还是为了别的?”
顾砚之没有立刻回答。
她就那么看着他,像在衡量什么。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一丝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后墙根老桂树最后一点将散未散的残香。
“都有。”她终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