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别的’,是什么?”
“沈兄还是先把自己分内的事做好。”顾砚之移开目光,“该知道的时候,你自然知道。”
沈既明也不追问,只道:“好。我去查地契。不过顾兄,有句话我先放在这里。”
“说。”
“我不在乎你要做什么。”沈既明走到门口,背对着她,声音低了些,“只要你别把无辜的人卷进来,我沈既明就跟你干到底。”
说完,他推门走了。
顾砚之独自坐在昏暗的堂屋里,听着他渐行渐远的脚步声,许久没有动。
忽然,她极轻地“呵”了一声。
那声音像是笑,又像是叹。
“无辜的人……”她低声重复了一句,目光落在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上。
这世上的事,哪有那么多无辜的人。
刘有田无辜吗?
他不过是这宣城县里,最不起眼的一枚棋子。
吴三无辜吗?
陈有德无辜吗?
还有她自己,顾砚之,无辜吗?
她不答。
她只是重新倒了一杯冷茶,一饮而尽。
苦味从舌尖一直蔓延到胃里,烧得她眼眶发酸。
第二日一早,沈既明带着人去了城西顾渚山。
顾砚之也没有闲着。
她换了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衫,头上戴了顶旧草帽,扮作收茶的客商,叫了衙里一个面生的小捕快,假充她的伙计,一前一后去了城北码头。
宣城的码头建在宛溪河畔,是宣州一府的水路要冲。南来北往的茶船、盐船、粮船都在这里装卸。远远看去,帆影如织,人声鼎沸,一派繁忙景象。
顾砚之没去正码头,只沿着河岸往上游走了半里,在几艘泊着的茶船边停下。她蹲在岸边,低头看水,像在等人。
小捕快有些紧张,凑过来低声问:“大人,咱们到底要等谁?”
“别叫大人。”顾砚之低声道,“叫掌柜的。”
小捕快连忙改口:“掌柜的,咱们等谁啊?”
顾砚之没回答,目光落在不远处一艘正在卸货的茶船上。
那船不大,吃水却很深,船身被压得几乎贴着水面。几个苦力正从舱里往外扛茶包,人人累得满头大汗,监工的是个瘦高个儿,拿着根竹鞭,不停吆喝。
顾砚之看了一阵,低声道:“那船,是陈记的。”
小捕快伸长脖子瞧了瞧:“没见船头插旗啊。”
“吃水太深。”顾砚之道,“茶叶轻,一船茶装满不会压到吃水线那么低。那舱里装的,不是茶。”
小捕快唬了一跳:“那是什么?”
顾砚之没答,只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的泥:“你去跟着那监工,看他今晚去哪儿、见什么人。别的不用做,只跟着,记下来。”
小捕快咽了口唾沫:“大……掌柜的,那个,要是被发现了咋办?”
顾砚之看了他一眼:“所以让你跟远点。被发现了,就说是码头上揽活的。”
小捕快咬咬牙,点了头,猫着腰沿河岸去了。
顾砚之独自在码头又转了小半个时辰,把陈记在码头上的几艘船都看了一遍,才不紧不慢地往城里走。
路过东街时,她远远看见陈记茶庄的大门还是关着的。
门口那两尊新石狮子瞪着铜铃眼,冷冷地俯瞰着街面。门前积了一夜雨水,映着灰蒙蒙的天,像两面破碎的镜子。
顾砚之没有停留,继续往前走。
东街的尽头有一家卖馄饨的小摊。摊主是个六十来岁的老汉,正蹲在炉子前头扇火。顾砚之在摊前坐下,要了一碗荠菜馄饨。
馄饨端上来,汤清得能看见碗底的虾皮。
她舀了一个,慢慢吹着吃。
“客官面生啊。”老汉闲不住,蹲在炉旁搭话,“头一回到宣城来?”
“走亲戚。”顾砚之应道。
“哦,那客官可来对了。宣城这地方,山好水好茶也好。”老汉咧嘴一笑,“就是最近新换了县令,城里不太平哩。”
“怎么个不太平?”
“客官不知道?新来的县太爷年轻气盛,才到任就打了陈员外的人,还要查什么茶税。啧,陈员外什么人?那是城里跺跺脚,宛溪河都要涨三寸的人物。新官上任三把火,也不怕烧着自己的手。”
“老丈觉得,这火烧得不对?”
老汉笑容微敛,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对不对的,老汉我不懂。可陈家在宣城十多年,铺子连铺子,地连地,衙门里上上下下,哪个没喝过陈家的茶?那新县令满打满算带了几个人来?孤零零一个,怕是要吃亏哩。”
顾砚之低头吃馄饨,没再接话。
汤很烫。
她的心很静。
是啊,她只有一个人。
但陈有德背后,也不止他一个人。
这盘棋,才刚开始摆子。
她舀起最后一个馄饨,正要送进嘴里,却忽然停住了。
一个乞丐不知什么时候蹲在了摊子对面的墙根下。
那乞丐蓬头垢面,裹着件不知从哪捡来的破棉袄,怀里抱着个豁了口的陶碗。他低着头,像是睡着了。
可在顾砚之看过去的那一瞬,他的脑袋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他也在看她。
顾砚之放下铜板,起身离开。
走出十几步,她没回头,只低声说了一句。
“顾平,进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