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法推行到第三日,城西茶市便出了事。
那天午后,顾砚之正在后堂核算第一批茶农的登记名册。案上堆着厚厚一摞纸,全是各村里正报上来的丁口和田亩数。她一份一份翻着,手里的笔不时在纸边注几个小字,偶尔停下来,把前后几页的数目对一遍。窗外的蝉声叫得正凶,后堂里闷得像蒸笼,她额角沁着细汗,也顾不上擦。
沈既明推门进来时,带进了一股热风。
“城西茶市聚了人。”他站在案前,声音比平时快了几分,“三四十个,把恒泰分号围了。领头的几个是没牌照的私商,剩下的都是他们雇来的闲汉。刘有田关了铺门躲在里头,齐老七带了几个船工在门口挡着。两边快动手了。”
顾砚之搁下笔,起身取了官帽。
“走。”
她出了后堂,步子极快。沈既明跟在旁边,边走边压低声音说:“聚人的那个叫钱麻子,从前是陈有德的旧部。陈记倒了之后,他自己开了间小茶行,专做私茶生意。另外还有几张生面孔,看着像是润州来的。”
顾砚之脚步顿了一瞬:“润州?”
“嗯。其中有个耳朵后头有疤的,我见过一回。去年郑怀安案发时,此人在府衙大牢里关过。后来放了,说是去了润州投亲。如今又回来了。”
顾砚之没再多问,加快步子朝城西走去。她没有让周主簿去叫衙役,只带了沈既明和两个当值的皂隶。人带多了,反而像是去镇压。茶市上都是百姓,不是敌人。
赶到城西茶市时,远远便看见了围成一团的人群。
恒泰分号门前挤了三四十号人,齐老七带着七八个船工堵在铺子门口,手里攥着扁担和船桨,跟对面的人对峙着。齐老七站在最前头,脸涨得通红,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钱麻子!你有种去县衙门口喊!堵人家铺子算什么东西!”
钱麻子站在人群最前头,瘦长脸,颧骨上有一道旧刀疤,正扯着嗓子回骂:“刘有田那厮靠着县衙撑腰,断了我们的活路!他从前跟陈有德穿一条裤子的时候,怎么不见县衙来管?如今攀上了新县令,倒装起正经来了!”
他身后那几个润州来的汉子跟着起哄,有人往铺子门上扔石子,有人推搡船工。人群里挤着不少看热闹的,有茶农,有挑担的小贩,也有不少正正经经做生意的茶商。他们大多站在外围看着,不插嘴,也不上前。
顾砚之站在人群外,没有立刻走过去。她扫了一眼场中的情形,目光在钱麻子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那几个润州来的生面孔上。三四十人里,真正闹事的不过十来个,其余的大多是随大流来看热闹的。钱麻子嗓门大,可他的底气全来自身后那几个润州的汉子。
她转头低声问沈既明:“那个耳朵后头有疤的,叫什么?”
“姓鲁。郑怀安的表弟,在府衙大牢里关了半年,后来放了。”
顾砚之点了点头。她没让皂隶开道,只从人群侧面绕过去,不紧不慢地走到恒泰分号门前。齐老七见她来了,先是一愣,随即让开一步,喊了声“大人”。围观的百姓看见官服,纷纷退了两步,让出一条路来。
顾砚之站到铺子台阶上,扫了一眼对面那些人的脸。钱麻子还在嚷,可声音明显小了下去。
“钱麻子。”
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刚好盖过茶市上的嘈杂。
钱麻子一抬头,见顾砚之站在台阶上,穿着官服,腰间系着素银带,脸上的嚣张先滞了一瞬。可他很快又梗起脖子,朝前迈了一步。
“顾大人来得正好!小民有冤要诉!”
“你有何冤?”
“大人推行新法,断了小民的生计!”钱麻子指着身后那些私商,“这些人都是靠贩茶养家糊口的。大人一纸告示,说没牌照便不许卖茶,这不是要逼死我们吗!”
顾砚之看着他,没有打断,也没有发怒。她等钱麻子把话说完,才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你的茶行,从前在县衙登记过吗?”
钱麻子一滞:“这……小本生意,向来不用登记……”
“不用登记,便是私商。私商卖茶,不缴税,不登记,不受官府监管。”顾砚之的声音平淡,却一字一字地往实处砸,“你说你靠贩茶养家,可你贩的茶里,有多少是陈有德留下的假茶?有多少是从润州私运过来的?”
钱麻子脸色变了,嗓门比方才高了几分:“大人,小民冤枉!小民做的都是正经生意!”
“你冤不冤,查了便知。”顾砚之打断他,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人群里那几个润州来的生面孔上,“倒是你身后那几位,看着面生。他们是宣城人吗?”
钱麻子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人往后缩了缩,其中一个想走,被旁边的同伴拽住了。钱麻子回过头来,底气明显弱了:“回大人,是……是润州来的茶贩子,跟小民有生意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