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起,留闲缘邻书店多了一道独特的风景。
每天下午,林闲会坐在陈老身边,大声朗读顾森的手稿。阿杰会在旁边轻轻拨弄吉他,配上舒缓的背景音。苏姐则会泡上一壶热茶,放在两人手边,茶香氤氲中,时光仿佛倒流。
陈老听得极认真。他不再只是被动地听,而是重新变回了那个严苛的“金牌校对”。
“这句不行,”陈老会突然打断,语气严厉,“‘月光如水’太俗。顾森那小子虽然爱用成语,但他晚年心境苍凉,这里应该是‘月光如霜’,冷进骨头里的那种。”
林闲便依言记下,心中对顾森的理解又深了一分。
有时候,遇到顾森字迹潦草难以辨认的地方,陈老却能凭借对顾森文风的熟悉,精准地猜出那个字是什么。
“是‘羁’字。”陈老笃定地说,“他这辈子,觉得自己就是个羁旅之人,困在这老街,困在这书店。除了这个字,他没别的可写。”
一老一少,一明一盲,在书香与茶香中,一点点拼凑着顾森破碎的文字世界,也拼凑着那段被遗忘的岁月。
一个月后,《听风录》的初稿终于整理完毕。
那天晚上,陈老坚持要自己“写”一段后记。林闲把笔塞进他手里,他在纸上摸索了很久,歪歪扭扭地写下了一行字,笔锋虽乱,却力透纸背:
*“书成,风止。老友,你可以安息了。”*
写完这行字,陈老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他把盲杖靠在墙边,静静地坐在风琴旁,对林闲说:“姑娘,能给我放一首曲子吗?要顾森最喜欢的那首。”
阿杰拿起了大提琴,拉起了那首熟悉的《晚风》。
陈老闭着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节拍。在悠扬的琴声中,他仿佛又看到了年轻时的顾森,穿着长衫,坐在对面,微笑着对他说:“老陈,这段写得如何?”
他笑着举起酒杯,声音洪亮:“好!好!一字千金!”
曲终人散时,陈老走了。他是笑着走的,走得很安详,就像只是去赴一场迟到了三十年的酒局。
林闲整理遗物时,在他的枕头下发现了一本泛黄的日记本。扉页上写着:
*“我是黑暗中的守夜人,顾森是灯火下的写书人。只要灯亮着,我就能看见路。如今灯熄了,我也该睡了。”*
林闲将这本日记和《听风录》的手稿放在一起,放在了书店最显眼的位置。
书店的风铃又响了,一阵风吹过,书页沙沙作响。
那是无声的朗读,也是最长情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