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聿也端起自己的水杯,跟他碰了一下。
两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顾临坐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弯了一下嘴角。
饭桌上的气氛,从这一刻起,松了下来。
程屿是个健谈的人,天南海北都能聊。他讲他实习时遇到的奇葩客户,讲他在外面租房被房东坑的经历,讲得绘声绘色,连沈聿都被逗笑了好几次。
“你那个房东,”沈聿听得津津有味,“也太黑了吧!押金不退,你就这么认了?”
“不认能怎么办?我大四学生,跟人耗不起。”程屿说,“吃一堑长一智吧。”
“那不行!”沈聿一拍大腿,“你等着,下次你回学校,我带你找李教练!我们教练认识可多人了,保准能帮你打听出那房东住哪儿——”
“然后呢?”程屿笑,“你还能堵人家门口去?”
“那不能,咱是文明人!”沈聿理直气壮,“我就是让教练帮我问问,他认识的那个律师,能不能帮你写封律师函!”
程屿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行,那我先谢了。”
顾临在旁边,夹了一筷子菜,慢悠悠地说:“律师函的事,其实我也可以帮忙问。”
“你问什么问!”沈聿立刻转头,“你好好上学!这种事,我来!”
“你认识律师?”
“……不认识。”沈聿顿了一下,“但周凯认识!他说他表哥的同学的邻居在律所实习!”
“那都拐了几道弯了。”顾临说。
“拐几道弯也是关系!”沈聿振振有词,“你等着,我回去就让周凯联系!”
程屿端着水杯,看着他们一来一回地斗嘴,忽然说了一句:“你们俩,平时就这么说话?”
“嗯?”沈聿抬起头,“咋了?”
“没什么。”程屿笑了笑,“就是觉得,你们很配。”
沈聿的耳朵“腾”地红了,嘴巴却还硬着:“那、那当然了!不配我能跟他处吗!”
“嗯,”程屿说,“确实。”
他低下头,喝了一口水,没有再多说什么。
过了半晌,程屿忽然又想起什么,看向顾临:“对了,你那个室友——林昭是吧?数据分析那部分,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忙得过来。”顾临说,“不过他要是闲着,我可以找他一起看。”
“那行。”程屿说,“回头请你们一块儿吃饭。”
“嗯。”顾临应了一声,低头夹了一筷子菜。
沈聿在旁边听着,忽然警觉:“林昭是谁?男的女的?”
“计算机系的,我室友。”顾临说,“男的。”
“……哦。”沈聿放下心来,又觉得不对,“那你怎么不叫我一起看?”
“你看得懂?”
“……”沈聿噎住,“我看不懂,但我可以在旁边坐着!”
“嗯,”顾临说,“那你坐着。”
沈聿瞪了他一眼,又舍不得真瞪,只能低头扒饭。
沈聿偷偷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顾临一眼,心里那股别扭劲儿,不知不觉就散了大半。
他忽然觉得,程屿这个人,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饭吃到最后,沈聿抢着结了账。
他掏出手机,扫了桌上的付款码,屏幕上跳出一个数字,他盯着那个数字,手抖了一下。
“……咋、咋这么贵?”
“杭帮菜嘛,”程屿慢悠悠地说,“我点的都是招牌菜。”
“你点那么多干嘛!”沈聿肉疼得脸都皱了,“我们仨哪吃得完!”
“你不是说今天这顿你请吗?”
“我——”沈聿噎住了,看看账单,又看看程屿那张带着笑的脸,最后咬牙,“请就请!我沈聿,说话算话!”
他闭着眼,把密码输了进去。
付款成功的提示音响起的那一瞬间,他的表情像挨了一刀。
程屿笑出了声:“行了,别肉疼了。下次烤鱼,我请你。”
“不行!说好了我请!”沈聿立刻回嘴,回完又后悔,小声嘀咕,“……你请也行,省我点钱。”
“那就这么说定了。”程屿站起来,拿起外套,“今天这顿饭,谢谢你们。顾临,论文的事,回头我把数据发你邮箱。”
“嗯。”顾临说,“我晚上看。”
“好。”程屿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着他们,“那……我就先走了。”
“嗯。”顾临说,“路上慢点。”
程屿点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桂花树的香气从门缝里涌进来,又随着门关上,被隔在了外面。
沈聿坐在位子上,透过玻璃窗,看着程屿的背影消失在美食街的人流里。
他看了很久,忽然说:“顾临。”
“嗯。”
“他这人……其实也没那么讨厌。”
“嗯。”顾临说,“他本来就挺好的。”
“那也不行!”沈聿立刻警觉起来,“他好他的,你是我的!”
“嗯。”顾临说,“我是你的。”
沈聿被他这句话堵得没脾气,低头喝了一口水,又闷闷地说:“……你今天笑了好几回。”
“嗯,高兴。”
“他说话就那么好笑?”
“不好笑。”顾临说,“你急的时候,好笑。”
“……”
沈聿的脸又红了。
他放下水杯,站起身:“走了,回学校。”
“嗯。”顾临也站起来,跟他一起往外走。
走出餐厅,午后的阳光正烈。两个人沿着美食街往回走,沈聿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顾临。
“顾临。”
“嗯?”
“你今天……坐我旁边的时候,”沈聿的声音有点低,“有没有觉得,我特傻?”
“有。”顾临说。
沈聿的脸垮了:“……真的假的?”
“真的。”顾临看着他,“但傻得挺好。”
“……”
“你冲进来的时候,花都跑歪了。”顾临伸手,把他怀里的花抽出来,理了理花瓣,“但很好看。”
沈聿看着他低头理花的样子,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那你喜欢吗?”
“喜欢。”顾临说,“花,和人,都喜欢。”
沈聿站在原地,看着顾临,半天说不出话来。
阳光从头顶落下来,把顾临的睫毛照得亮亮的。他低着头,把那束花理得整整齐齐,然后递回给沈聿。
“给你。”顾临说,“下次别买花了。你攒的钱,留着买护腕。”
“……那不一样!”沈聿接过花,声音闷闷的,“护腕是护腕,花是花!你懂不懂!”
“我不懂。”顾临说,“你教我。”
沈聿张了张嘴,想教,又觉得这个话题太羞人,最后只能把花抱在怀里,闷头往前走。
午后的大学城正是热闹的时候。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人流里,回头率奇高——高个子那个抱着花,脸红到脖子根;旁边那个清瘦的,白衬衫,眉眼冷淡,嘴角却一直没放下来。
有女生迎面走来,擦肩而过之后,猛地拉住同伴:“你看你看!那不是顾美人和沈阎王吗!刚才在餐厅里——”
“我看见了!沈阎王当众亲人家手背!我朋友圈都刷到了!”
“真的假的?我看看——哎,发帖的人说,沈阎王亲完还搂着人家,说‘盖章了’!”
“沈阎王……天,他不是凶名在外吗?咋谈个恋爱这么黏糊!”
“凶是凶别人的,黏糊是黏糊对象的。这你就不懂了!”
两个女生叽叽喳喳地走远了。沈聿的耳朵尖红得能滴血,把花往怀里抱了抱,脚步却没停,甚至不自觉地往顾临那边靠了靠。
顾临看见了,没有说破,只是放慢脚步,跟他并肩。
走出半条街,他又停下来。
“顾临。”
“嗯。”
“你以前……有没有喜欢过别人?”
这句话,他昨晚就憋着了。昨晚躺在床上,他翻来覆去想了半宿,今天一整天,这句话都在他嗓子眼里转,现在终于问出来了。
他问完就后悔了。
他站在路边,看着顾临,心跳快得像擂鼓,又补了一句:“……我就随便问问。你不想说也行。”
顾临看着他,安静了两秒。
然后他说:“周六,把时间给我。”
沈聿愣住:“……啊?”
“周六,”顾临说,“我有话要跟你说。”
“什么话?你现在说不行吗?”
“不行。”顾临说,“有些话,得挑个地方说。”
“什么地方?”
“周六你就知道了。”
沈聿站在原地,看着顾临那双带笑的眼睛,心里那点忐忑,一下子全变成了好奇:“……那你先透露一句,好事坏事?”
“好事。”
“真的?”
“真的。”顾临说,“骗你是小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稳,心跳却比平时快了半拍。
其实他现在就可以说。他也可以现在就告诉他:我脑子里,从始至终只有一个人,那个人是你。可他不想这么说。
他想等一个更好的时候——等爬到山顶,等太阳落下去,等两个人身边只有风声的时候,再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给他听。
他要沈聿记住那一刻。
这算盘打得有点小心眼,顾临自己也知道。可他看着沈聿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忽然觉得,这点小心眼,值。
沈聿看了他半天,终于松了一口气:“……行。那、那我等你。”
“嗯。”顾临说,“周六,早上九点,宿舍楼下。”
“记住了!”沈聿应得响亮,应完又觉得不对,“那、那要是训练——”
“我跟李教练说过了。”顾临说,“他说,周六放你一天假。”
沈聿:“……你连教练都搞定了?”
“嗯。”顾临说,“我跟他讲,我对象这周训练太拼了,该歇一天。”
沈聿:“……”
他站在原地,看着顾临,半天憋出一句:“……顾临,你老实说,你是不是把李教练也收买了?”
“没有。”顾临说,“他自己愿意的。”
沈聿抱着那束花,站在午后的阳光里,心里又甜又酸,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忽然觉得,跟程屿那顿饭,根本没让他安心多少。
恰恰相反。
程屿的话让他确认了一件事:顾临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好到有人惦记了他两年,好到连情敌都输得心服口服。
而这么好的一个人,是他的。
是他沈聿的。
“……走吧,”他说,“送你回宿舍。”
“嗯。”
两个人并肩往回走。沈聿抱着那束花,走得很慢,像抱着什么宝贝。
顾临走在他旁边,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他的心事。
把顾临送到宿舍楼下,沈聿站在楼梯口,磨蹭了半天,终于说:“那我……上去了。”
“嗯。”顾临说,“上去吧。”
“你、你周六可别忘了。”
“忘不了。”顾临说,“早上九点,楼下见。”
“行!”沈聿应了一声,转身往楼上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顾临!”
“嗯?”
“你今天说的——‘花,和人,都喜欢’——那个,我也记着了。”
他说完,也不等顾临回答,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了楼。
顾临站在原地,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弯了一下嘴角。
他转身,往自己的宿舍楼走去。
三楼,沈聿一进门,就被陈旭和周凯一左一右堵住了。
“怎么样怎么样?饭吃得咋样?”
“程学长有没有说啥过分的话?”
“嫂子有没有护着你?”
沈聿被他们问得头疼,一把把人推开:“……吃了!吃得挺好!散了!”
“散了?就这么散了?”
“那还想咋的!”沈聿梗着脖子,“他输了,他服了,他还要跟我交朋友!就、就这么回事!”
陈旭和周凯面面相觑。
“……他还要跟你交朋友?”周凯一脸见鬼的表情,“你答应了?”
“……没答应。”沈聿闷声说,“我说下次我请客,请他吃烤鱼。”
“你请他?!”陈旭差点跳起来,“你不是最烦他吗!”
“我烦他归烦他!”沈聿瞪眼,“他说他输得心服口服,还说要交朋友——人家都这么说了,我还能记一辈子仇?我沈聿又不是那种小气吧啦的人!”
陈旭和周凯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完了”两个字。
“行吧,”周凯拍拍他的肩,“你能想开,那就好。哥还以为你今天得打起来呢。”
“打什么打!”沈聿拍开他的手,“我、我是那种人吗!”
“你不是。”周凯说,“你最多就是把人搂过来,宣示一下主权。”
“……”
“我猜中了?”周凯一脸惊喜。
“猜中你个头!”沈聿一把推开他,爬上了床,“睡觉!”
他躺在床上,拉过被子蒙住头,过了好一会儿,又掀开被子,摸出手机。
他点开顾临的聊天框,看了半天,打了一行字:“周六到底啥事啊?”
想了想,删了。
又打:“那你几点叫我?”
想了想,又删了。
最后他发出去一条:“我睡了。晚安。”
对面回得很快:“嗯,晚安。周六见。”
沈聿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把手机压在枕头底下,闭上眼。
过了几秒,他又睁开眼,小声嘀咕:“……周六见。”
他抱着枕头,在黑暗里弯起了嘴角。
对面那张床上,周凯翻了个身,忽然说:“老陈,你睡了没?”
“……没。”
“你说,咱聿哥这恋爱谈的,咋这么让人羡慕呢。回头哥要是恋爱了,也整一套流程——”
“你那流程,先拿自己练练再说吧。”陈旭的声音闷闷的,“别老拿别人当试验品。”
“我这叫实践出真知!”
“实践个屁。”陈旭顿了顿,又小声说,“……你要是真恋爱了,记得……也这样护着人家。”
周凯愣了一下,没听明白:“护着谁?”
“睡你的觉吧。”
“哦。”周凯应了一声,过了半天,又小声嘀咕,“……老陈你今天说话咋这么怪。”
“你才怪。”
宿舍里安静下来。过了很久,陈旭轻轻翻了个身,面向墙壁,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教别人教得这么上心。”
楼下,顾临的宿舍里,灯还亮着。
他坐在书桌前,打开手机备忘录,看着上面列的一条条安排——车几点出发,山顶哪条路好走,日落几点落山,要带的水和吃的——一条一条,记得清清楚楚。
他划到最后一栏,停了一会儿,补了一行字:
“如果他说到那件事,就告诉他:我脑子里的那个人,一直是你。”
他看了一会儿,又点开电脑上那份加密文档,在“下一步”那一栏,打下两个字——“山顶”。想了想,又删掉,改成“临江日落”。
他合上电脑。
他放下手机,关掉灯,在黑暗里躺下。
周六,他打算带沈聿去城郊的山顶。
那里能看到整个临江市的日落。
有些话,他要在那里,慢慢说给他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