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害羞地垂下眼,睫毛又长又翘。
张方正看他这小模样,很想穿越回去把当时嫌黎冬平不活泼的自己,从上到下暴揍一顿。
左勾拳右勾拳,再来踹一脚!打!
黎冬平是他见过的最可爱最聪明最乖巧,全世界唯一把他当成宝的小孩儿。
想以后再见面,要等几年?
到那时候,黎冬平见识长了,彻底变成大人,遇过纷杂的真情和假意,还能认得他吗?
无人知道。
初二那天清晨,青州飘起来薄薄一层雪,在天空里肆无忌惮,随风想飘到哪儿就往那儿飘。但最终落地的前一秒,还是秉承规律,落在了原本它要降落的位置。
当日晚上,张方正对黎冬平说去宋老太家看看,晚上不一定回家。黎冬平问他明年过年能不能带他一起去宋家,他要和宋明明主动和好。张方正没说什么,给黎冬平拿上围巾戴好,黎冬平又问好不好,张方正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不动声色将那张卡塞进黎冬平的羽绒服口袋,然后带着一股行将就木的恐慌,沿着以前无数次地骑过的路线,离开了院子。
晚上他找了一件小旅馆住下,一夜未归。第二天下午他退房,回家。
家里已经没人了。
黎冬平放在衣柜的衣服没有被带走,客厅也很整齐不见垃圾,找了半天,发现,除了那条围巾黎冬平什么也没有带走。张方正又去浴室厨房和阳台翻了半天,最后承认,黎冬平没有给他留下一句话,哪怕一个字。
然后张方正就开始一个人住了。
有种伤心是麻木的,揪着自己的心脏,破口大骂,你特么倒是为了让你难过的事儿掉几滴泪水,哭天喊地几句啊,一声不吭的你想当活死人?!
但是想骂,骂不出来。
心里酸酸麻麻的,情绪刚涌上来,眼眶有点儿火辣辣的动静时,张方正本能地咽了咽嗓子,一切灰飞烟灭。那点蠢蠢欲动的,想追回黎冬平,让谁都抢不走的心思再次聪明地归于了平静。
邵赫后来又来找他,说急着进组,你到底跟不跟我走。还威胁,不跟自己一起离开青州,以后肯定后悔。
张方正希望再多来点儿后悔失望吧,把这阵儿一直压在他心口,一睁眼就堵得慌的感觉给压下去。他毕竟不能为了黎冬平的离开始终郁郁寡欢,毕竟以后还能再见到黎冬平呢,黎冬平还能乐不思蜀,一直不回来看他一眼?日子还是要过,他张方正也总归是个凡人,要走上娶妻生子这个无数人经历的,世代都在循环的道路。再耽误下去,他都多大了?
但那晚,黎冬平被带走而闹出的动静传的街头巷尾都有所听说。钱老太看见了,问张方正那晚为什么不拦着,黎冬平脸上那失望疑惑的表情看得她心疼掉眼泪。其他只是打过照面几乎没说过话的谁谁谁看见了,碰见张方正也来一句,你家就你一个人住,寂寞吗?
张方正苦笑了一下。
黎冬平这一闹,所有人都知道他张方正是个狼心狗肺的了。
在那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张方正一直活在但凡碰见街坊邻居,就怕谁又来问他什么傻逼问题,吸口气都抽抽的状态里。
朝小五评价张方正这是痴呆,去医院挂号看看精神科。
张方正也懒得鸟他。
今年的气温比往年回升的快,晴朗的天数也多。
高三二模结束,校门口张贴了表彰表,张方正把车停在校门口,拉下车窗,趁宋梁不注意,冲路边的宋明明打了个手势。宋明明精明,一下子知道他的意思,非要拖着宋梁往张方正的车那儿走。
坐上车了,宋梁还是没给张方正好脸色。
张方正刚才候在学校外边儿,在成绩表彰表在最后一栏,找到了宋明明的名字。
“这次考试,小明明考的真不错。”张方正笑。
宋梁没有说话。
把他们父子送到小区入口的外边,张方正下车给他俩开了车门。
宋梁扫了他一眼,往自家住的那栋楼层走。宋明明跟着宋梁,回头看了看没走,一直看着他们往小区里进的张方正,有点儿犹豫,拽了拽宋梁的衣袖,想让他喊张方正和他俩一起回去。
宋梁拒绝了。
张方正等半天,也不见宋梁回个头让他一起上楼的迹象,心想,马屁拍的还不够啊。
要让当年十几岁的张方正看见此刻二十八岁的他对宋梁毫无顾忌巴结讨好的模样,年轻小张可能鄙夷得没眼看。
也太丢面儿。
那时的他有着肆无忌惮的勇气,会在夜半梦醒,因为亲生父母抛弃他而死活再睡不着。自卑心让他同时变得自傲,谁敢对他那薄薄的自尊心指出一个怀疑的手指头,那就是对他的嘲讽。可他那岌岌可危,看着十分可笑的内心是个大傻逼,碰着事,再张牙舞爪,也根本恐吓不了别人,那长出的刺猬般的保护壳是反着来的,直直地往他肉上刺。
他逐渐地也习惯了。为此,他不多想,一想就行动把矫情的想法给压下去。压着压着,他发现,好像真给他练出无所谓了。
可孤独,可能是个挺可怕的事。
而现在的他在感受孤独最严重的那会儿,半夜接到骚扰电话,会陪对面那人聊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