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她也是唐门的巫！不然师妹怎么会回来！如果不是因为深爱唐门，以师妹的骄傲，怎么会跟你我低头！她不过是心疼你！”
“师弟，我没有说她不是唐门的人，可是巫的本质是什么？你真的想过吗？”
巫者，通灵请神，沟通自然，与万物休戚；尤其以你天生灵窍，与生灵的感应更是深刻；你自小便容易共情生命，连养的小狗病死都会大哭；又长在东北，与动物更是亲近。
当年田晋中手脚俱断，谁不说一声可惜，但除了天师府自己人，又有谁会在乎他的手脚能否复原？
恐怕连田晋中本人都早就不指望了。
可是你在乎，你心疼，你想要改变。
从小时候许愿想要田叔手脚康复，到后来四处寻觅偏方；外人怎么知晓你花了多少心思在里头？又在寻找方法的路上吃了多少苦头？
田晋中甚至没有诉过苦，仅仅只因为你看到了，你喜欢他，所以哪怕被他婉拒了拜师，也甘愿冒着反噬的代价放手一搏，替他复原手脚。
这大抵就是巫，万物生灵皆有意义，敬畏自然，敬畏生灵。
在你眼中，不止于生死，连痛苦都鲜明。
这样的你，怎么适合修习丹噬，怎么能做好唐门门长，却不被压垮呢？
唐妙兴叹息，“好，我们不说师妹修巫还是如何，只说她自己。”
“师弟，以你我对师妹的了解，在不威胁到她的生命之前，师妹杀过人吗——我是指无辜者，而非死有余辜的全性。”
唐妙兴的手指指向前方几人。
“正好，今天丁嶋安和张灵玉都在这里，师弟，你猜猜看，如果我以唐门门长的身份命令她将此三人在此格杀勿论，师妹会怎么做？”
丁嶋安与你来往甚密，张灵玉是你看着长大，那个你能下得了手？
当年师叔唐炳文不收你入门，不教你丹噬，不正是因为这个吗？
你不是能做杀手的料子，顶了天了也就教到会自保。
主动杀人？对你实在天方夜谭。
若非如此，不情愿你做巫的卢姨不会松口。
这么多年，他们师兄弟几个其实心知肚明，只是没有人敢把这一切扯到明面上来打击你，心照不宣罢了。
张旺张了张嘴，一时间竟然无法将那个答案说出口。
正如唐妙兴所说，也如他知道的，你不会的。
他的师妹勇敢善良，珍惜家人，绝不可能将武器对准在乎的人。
于你而言，生命永远不会是路边尘埃。
这样的心性在老唐门中是绝对不合格的，但因为你的手段够多，天赋够高，往往不必生死搏杀就能迅速击败敌人，面对想要杀你的人也能毫不犹豫还击，所以他们也就默认了一切。
当年心软默认，觉得师妹不做杀手也很好；如今再后悔，早已经来不及。
“你看，你也知道答案。”唐妙兴摊开手，“这样的师妹，怎么可能练得成丹噬，不然十二年前我不会想要送她走，最后弄巧成拙，与她生分了这样多。”
“你十二年前就——”张旺不可置信。
唐妙兴摇摇头，他还没有想的那么远。
“不，并非如此；十二年前，杨烈师兄刚刚过世，门中除了许新再没有掌握丹噬的人；刚刚继承门长之位的我头疼不已，可如果要师妹练丹噬，我舍不得；所以那时，我想要她去拜三一。”
陆瑾的为人，圈内都信得过；三一虽然落寞，总比要命的丹噬好；总归他还在唐门，也没人敢说三一小门小户为难师妹，唐门是你永远的家——无论拜入何处。
“那时候我想，这或许就是师妹和三一命中注定的缘分。”
“没想到我一时口不择言，伤了师妹，才惹她生怨，远走东北；这件事我并不敢告知于你们；即使炳文师叔他老人家在世，只怕也要骂我一声糊涂。那件事是我的错，与师妹无关。”
“你也知道是你的错！师妹若是回来，你又要给她什么样的交代？你的尸体吗！”
这次轮到唐妙兴对张旺哑口无言了。
“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唐妙兴，你无非是觉得师妹是巫觋，觉得她担不起，可是以师妹如今的实力，又有哪个能逼的她动杀招！”
“师妹再怎么样，也比这个唐门败类好！”
“可她不会丹噬！”
唐妙兴提高声音，直接打断了张旺的话。
“她也不能会丹噬······”
这位唐门老门长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些许悲哀。
“我见过丹噬失败是什么样子，师妹从小就怕疼，她受不住的；本来就是外姓，何必把内门的责任强加到她头上······”
唐妙兴闭上眼，依稀还能想起你那时候跑的太急，在台阶上摔了一下，把膝盖上磕出一个血洞，委屈巴巴坐在原地，喊疼的惊天动地，又呜呜哇哇哭着叫“喵兴师兄”，哭的稀里哗啦，活脱脱是只小花猫。
唐妙兴扔下东西就去找你，找到的时候，你已经哭的正上气不接下气，他心疼的无以复加，除了门长，就数他和梁五儿带你最多，平日里连打个手板其实都舍不得打，更别说磕破皮这种见血的事。
其实伤的不重，唐门练功哪个不比这凶险，可唐妙兴从前把你护得太好，你又没在练功上吃过苦头，这才显得血糊糊的伤口分外可怖。
那几日每每上药，更是嚎的一群人围着你嘘寒问暖，不住责怪杨烈怎么上药的，不知道轻点儿吗，没看到师妹在哭吗？
为什么是杨烈上药，不是他来？
唐妙兴苦笑，因为他承受不住你的眼泪，哪怕是假哭。
只要你一哭，他永远拿你没办法。
那段日子，他连让你下地都舍不得，走到哪里抱到哪里。
他的师妹，只是摔伤都哭的那样伤心，他的心都要碎了。
“师妹······对不起啊·····”
师妹啊，对不起，原谅我支开你，因为我真的没办法面对你的眼泪。
又要让你哭了，好在是最后一次。
师兄再也不会惹你生气了。
对不起啊，喵喵兴以后都不能再陪着你了。
师妹啊，你若有怨，来世再换师兄给你当牛做马。
若有来世，他再也不理会什么丹噬，只安心的跟在他的师妹身边，端茶倒水，拿包丢纸。
师妹······
师妹···
师妹。
唐妙兴几乎要合上眼。
“好一位尽职尽责的唐门长，好一个独断专权的唐妙兴。”
不知道何时，粉头发的少女周身萦绕红炁，闭着眼睛从唐冢外的方向走进来。
正是先前断后的陆玲珑。
此时，有尖细古怪的声音从陆玲珑喉咙中发出，带着冷笑讥讽。
“玲珑？”
陆琳迟疑着想要去搀扶妹妹，但似乎哪里不太对。
唐妙兴猛然睁眼，立时制止就要上前的陆琳，”不是陆姑娘·····”
“这声音，真是久违了啊，胡四爷。”他道出来着身份。
唐妙兴负手而立，凝视着那团红炁，那团红炁时而淡如烟雾，时而浓稠如血，在半空中不断翻滚，最后脱离陆玲珑的周身，渐渐凝聚成一只巨大的赤狐。
没了红炁护身的少女软软倒下，幸而被陆琳及时扶住，免于倒地。
自虚空踏地的赤狐约摸牛犊大小，周身皮毛在夜色里也明亮如燃烧的火焰，碧绿的眼眸冷的透底。
“我也是，久见了，唐门的小子。”
“不过，替我们姑娘做主，你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胡四爷毫不客气，碧绿的眼睛闪着幽幽荧光，“有本事把你这些计较说给我们囡囡听一听，看她的巴掌会不会扇到你脸上。”
黄十三没有来。
但是胡四爷到了，师妹也不会远了，看来要速战速决了。
“何必让她神伤。”唐妙兴心平气和，“难不成四爷你想让她去练一练丹噬？”
胡四爷嗤笑一声，拿囡囡威胁他？真是好一个古板专横的唐妙兴！
“懦夫。”胡四爷毫不客气，“丹噬固然玄妙，也是先人所创，这十二年唐门没有丹噬，在这时代就活不下去了吗！唐门其他手段，就不是手段了吗？”
唐妙兴不答。
“算了，我跟你吵什么——唐妙兴，你且回头看一看身后，那是谁？”
唐妙兴一怔，下意识回头。
你咬着下唇，泪水涟涟，脸色苍白的吓人，眼睛也亮得惊人。
他看见你眼中无数哀恸，近乎哀求。
“唐妙兴，你又要抛下我，是不是？”
“师妹······”
他嗫嚅着，慢慢垂下头，挺拔的身躯慢慢佝偻下来，不知该如何作答，说来道去那样多，先前那样巧舌如簧与张旺辩驳、甚至隐隐占着上风的唐门长，面对着他身形单薄的师妹，竟然只剩那三个字可以与你言说。
“对不起。”
又是对不起。
又是这样！
你才刚刚跟他和好，你才刚刚远游回家。
唐妙兴，你当真狠心！
“再无余地了？”
“师妹，最后一次了，原谅我吧。”
不，不原谅也可以。
师妹，师妹，师妹······
唐妙兴张开手，“抱一下，好不好？”
你几乎以为他要回心转意了，但泪眼朦胧里，迎接你的，是他果决的一掌。
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你听见他最后一句满含歉意的低语。
“师妹，对不起。”
霎时间，一切陷入黑暗。
······
熹微的天光逐渐染上唐门的天空。
从唐妙兴和张旺口中得知了当年的真相的张楚岚怔怔的。
张旺依旧没能拦住唐妙兴，从打晕师妹的那一刻，他就明白了唐妙兴的决心——哪怕被你余生记恨，再不原谅。
张楚岚侧目看向丁嶋安怀中抱着的被打昏的你，头靠在丁嶋安怀里，脸色苍白的可怕，又看向被唐门门人带走的唐门长的尸体，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若教眼底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头。
辛弃疾的诗句在此刻不合时宜的飘上心头。
张楚岚垂眼，他想，唐门长之所以下手那样决绝，大抵就是不愿意叫你看见他在最后时刻的丑态吧？
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
一如汉代李夫人临终不愿见帝，恐色衰而爱驰。
唐门长自知年老，丹噬反噬情状可怖，不希望毁伤在你记忆里那个温柔的好师兄模样，所以宁肯提前打晕你，失去最后一眼，都不要你看见他那副可怖模样。
只是最后，依旧痛彻心扉，所以临死之际，除了交代唐门，他看向你的最后一眼那样依依不舍。
那只被称为胡四爷的赤狐从头到尾没有阻拦，大概是因为他和唐妙兴也有某种默契，如不许你练丹噬，也如不帮你阻拦唐妙兴。
呼······
爷爷，你走的时候，也是这样痛苦吗？
······
师妹，你醒来之后，必然会哭我狠心。
可若是我不狠心，你又怎么肯乖乖的走。
我自己养大的师妹，我自己知道多倔强。
我多想替你擦干眼泪，多想跟你说一声师兄不走了。
可是师妹，丹噬已成心魔，此程不往，执念不止。
师妹，惟愿此去，不叫你眉梢眼底，春草生离恨，寸寸枯白发。
若真能如愿，唐妙兴死也甘心了。
师妹，对不起。
师妹，你要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