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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文小说网 > 在聊斋女扮男装做万人迷 > 第18章 山雨

第18章 山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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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造谣!”

霍三郎色厉内荏。

自隔壁响起辱骂殴打的动静起,霍三郎便隐隐不安。眼看两个比邻而居的发小恐怕要闹矛盾,到霍家做客闲聊的闲汉们却还都稳稳坐着。

这既是因霍三郎的挽留,也是因他们与霍三郎脾性相谐,尤爱凑热闹。

兄弟们的热闹也无妨,越亲近,看起来才越好看嘛。

“哦?”柳如风眼风四下望望,“当真?你可敢发誓?”

村人被严家哭天抢地的动静惊动,此时一部分围在严家看严家的热闹——但终究是少数,因为严大哥被柳山押解到了霍家。

大部分人都围在霍家院墙外,挤挤挨挨围了好几圈。

树上长满了人,围墙上也长满了人。

他们都清楚霍三郎的品行,起哄道:“三郎,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你就发誓给这小郎君,又如何?”

霍三郎心虚,瞥见村长颤巍巍过来,当下急吼吼道:“我们打断骨头连着筋,如今我叫这外乡人欺上门,你们乡里乡亲,不帮着我就算了,竟还帮着外乡人?来年开祠堂祭祖先,你们还好意思到祖先面前吗?”

周围静了静,有人道:“建祠堂我们出钱出力,祭祖时我们出力出饭菜,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话是如此,起哄的动静到底小下去。

霍家坳宗族聚居,本就排外。村人看不惯霍三郎,可疼没落到自家身上,便有不觉霍三郎行事不妥的。就是有那等明事理的,碍着亲戚情面,也不过摆个不粘锅的样子。不拦柳如风,但也不会帮腔柳如风。

尤以村长为最,“小友,老夫看你是个体面人。我们本村的事儿,自然有族老们解决,与小友无干。山高路远,恕不远送。”

柳如风笑笑。

皇权不下县,乡里之间的事,多是靠乡绅和宗族自行解决。民不举,官不究。民举——夫妻吵闹动了手罢了,又没闹出人命,算得什么大事?就是闹出人命,还有孩子,县官岂会严惩丈夫,教孩子无依无靠,再害死一条性命?至于引起一切的罪魁祸首,他只不过说了句半真半假的话,在没出命案且闹到县衙前,谁奈何得了他?

她知晓他们的处事习惯,但却不认可。可同样的,在没有考取到进士功名前,柳如风也不会说出一个她不该说的字。

柳如风道:“老先生,依大魏律法,夫殴妻,严重者,要判处死刑。”

村长眼都不抬,“这不是不严重嘛。再说,不往县衙报就是。”

他有些不耐烦,以目催促柳如风,赶他离开。

柳如风眨眨眼:“可我就是要报官啊。”

她笑:“你们民风很有些彪悍,小生在这儿受了惊吓。夫妻嘛,有什么过不了的事,以和为贵才好。这般想,小生就到严家劝架。谁知你们风气彪悍如斯,竟将我也一块打了去。若非我的书童忠心,此刻,我也躺在地上了。”

村长眉头皱起,村民们眼睛里冒出火星。

小白脸说他们民风彪悍,这可就是把他们的脸按在地上踩——何况还要告到县衙!

往前数一百年,都没几个村因为民风彪悍被人告的。传出去,以后他们出门怎么做人,怎么和外村娶亲嫁女?

村长道:“你终究没伤着。”他瞥向被柳山制伏在脚下的严大,“倒是我们村伤着了。”

柳山瓮声瓮气,他嗓门大得很,任谁都听得清:“没伤着就算了吗?我们相公可是位举人老爷,一封书子递上去,不要说县官,就是府尊,也要听我们老爷说几句公道话。何况你们意欲殴打我们老爷!”

霍家坳炸了。

他们以为柳如风顶多是个秀才——柳如风太年轻。

秀才已算得乡绅,哪个村出了秀才,在县官面前就算有脸,村民出门是有人罩着不怕事的。

举人可就更了不得。家中有些背景,时运稍稍好些,不愁寻不到一官半职。尽管职位不高,但在小老百姓眼里,已经是顶顶厉害的人物。

“举人老爷,我们没想冒犯您!”

“是啊是啊,我们就是怕您吃亏,给您撑场子来了。”

村长想得更远些。

若叫举人老爷到府城告他们民风彪悍殴打举人,府尊定要斥责县令。县令在府尊处受气,必然要撒到霍家坳。只需教胥吏征发赋税徭役时对霍家坳“关照”些,霍家坳数年之内都难喘得过气。若直接告状到县令那儿,对举人老爷来说,更不费什么事。

村长笑得慈爱和睦,握着拐杖拱手道:“举人老爷,小老儿有眼不识泰山。我人老了,老眼昏花,断案难免断得糊涂。您来得正是时候,以老爷一双慧眼,便帮我们霍家坳断一断这糟心的冤家孽案罢。小老儿并阖村老小,尽皆指着您了。”

柳如风摆手,“当不得。亏得有你这个明事理的大家族长在,此地民风定能好转,我也不必到衙门里画蛇添足。”

她看向目露惧色的霍三郎,笑道:“霍三,我只问你,你说严氏与你相好,可是真的?”

村长警告地看向霍三郎。

霍三郎低头:“想是人传来传去,传岔了话。”

这便是不认。

王恪安看不上这些泥腿子,只管懒洋洋跟在柳如风身后,话是一个字也不屑说。听了霍三郎的话,颇觉霍三郎不识好歹,是不给王家面子,就要发作。

柳如风看便宜表哥一眼,摇头。

王恪安冷哼,勉强退到黄粱客身旁。

柳如风:“那你说严氏不洁身自好,可也是真的?”

霍三郎抬头,眼眸锃亮,朗声:“自然是真!她自个儿不安分,得了脏病,难道不许人说不成?没有这样道理,更没有为这个罚我这干干净净的人的道理。”

村民们早在来的路上就弄清楚了这些事,但此刻听当事人亲口说,震动还是不一样的,嗡嗡嗡地低声议论起来。

柳如风抬手压了压动静,她声音也抬高了些,“——当真?你便向皇天后土发誓,若你所说有假,便叫你再也说不出话。”

霍三郎哈哈大笑。

他有些洋洋得意。

举人老爷又怎样?书读了那么多,可最后,还不是被他这等庄稼汉都不信的东西骗了。

连村长看了眼柳如风。

村民们可不管,他们只管看热闹——誓言有没有应验,他们都有大热闹看!

万众瞩目下,霍三郎自觉胜券在握,立掌在耳边,笑面如风,“皇天后土在上,我霍三郎所言严氏不洁身自好等语,如有假,叫我再说不出话——唔!呜呜、呜——”

他钻了文字的空,但他的话依旧没说完。

他的脸上,双唇间,一条红艳艳的大长舌头,如蛇吐信,正一点、一点、又一点地往外探,须臾功夫,就软趴趴垂在胸前。且看那架势,竟还有往下出溜的地步。

所可见者,唯有他胸前诡异的长舌和他脸上无法遮掩的惊恐。

村民们扑通通跪在地上,拜道:

“神仙显灵啦!”

“皇天后土在上,保佑我们风调雨顺,岁岁丰收——”

“神仙神仙,保佑我生个大胖小子吧!”

“求神仙保佑我儿病势好转,我给您多烧香烛。”

村民们一句接一句的祈祷话语蹦出,连村长都丢了拐杖,颤巍巍跪下。

他还想拉柳如风一起跪,柳如风当没看见。

但在清一色祈愿的话中,也有几句话格外突兀。

“皇天后土在上,是霍三郎污蔑严大嫂,我们几人什么都没说啊!”

“是霍三郎想挑拨严大哥严大嫂,才说了那些诛心话,我们劝过的!”

“霍三郎罪有应得,他的话当不得真,日日碎嘴说谎话,今日总算老天开眼!”

霍三郎拖着大长舌头,嘴巴合不拢,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说些“呜呜啊啊”的音节。

他的涎水咽不下去,沿着舌头嘴角往外淌。偏偏舌头越来越长越来越沉,仿佛要将他五脏六腑都拽出来。

他不得不拿手捧着,狼狈邋遢,有口难言。

他说的都是真的,为什么都不信他!为什么都冤枉他!他清清白白,苍天无眼,为什么这样害他!

听着村民们嗡嗡的议论声,霍三郎就是百口也莫辩,一时愤世嫉俗,激愤之下,竟直挺挺晕了过去。

以后,他还怎么在村子里做人啊……

~

以后,她还怎么在村子里做人啊……

自被娘家人揽着护进屋子后,严大嫂便木楞着眼,一语不发,只呆呆望着房梁。

她娘来了,抱着她呜呜痛哭。

小虎则立在榻边。他人小,个子矮,站着才勉强够到榻面,小手扒拉在严大嫂肩颈处,软乎乎地吹气,边吹边哭:“小虎给娘吹吹,吹吹就不疼了。”

严大嫂不语,双目依旧空洞迷茫地望着房梁,泪水沿着眼尾没入鬓角。

严大嫂的娘唤来儿媳妇,让把小虎带出去。她自个儿则看着女儿,心疼地给女儿露在外面的伤口涂药——其实并不好做,效果也不甚好,因严大嫂不配合,她的衣裳和皮肤上都是脏污的,血淋淋一块又一块,严重妨碍上药和药效发挥。

严大嫂的娘心疼咒骂:“严大看着是个老实人,怎地下这般狠手。早知今日,当初就不该把你许给他。”

严大嫂眸子呆愣。老实人吗?她竟想笑,只是牵着唇边伤口,笑不出来。

但娘后面的话,却让严大嫂木木的眼睛动了动,虚弱开口:“娘,你现在就能不把我许给他。”

严大嫂的娘怔住,片刻,她涩涩又语重心长地劝:“小玉,你看看十里八村,谁家夫妻俩没红过脸动过手?小虎还小,就是为小虎,你也该忍一忍。再说——”

她低声,女儿的事难以启齿,但岂会不同她这个当娘的说,“你那里,那个病症,着实委屈了严大。这么些年,严大至多对你甩些脸色,但从没想过抛弃你,已是顶顶好了。你就当今天做了个梦,梦醒了,日子还要照常过。他是个老实人,忍了这么多年,今天又在外面受那样的气,这才一时糊涂。小玉,你听娘的,好好过日子。”

严大嫂闭眼。

枕边安眠的是个魔鬼,他险些杀了她,险些杀了他们的孩子。

娘说严大忍耐着她的病症,受了委屈。可她这些年,又何尝不对严大心怀愧意处处讨好呢?

因他是她的丈夫,人人就都觉得有个她这样的妻子,他委屈不已。

那她就不做他的妻,他总不必再委屈,她总不必再羞愧了罢?

可连这点子期望都是泡影。

她不想让严大再受这委屈,她也不想再因此羞愧——如若她一个人,她便无需因自己的病症对任何人羞愧,也无需低人一头。

尽管如今,流言蜚语传遍,她非但低严大一头,也低村里所有知道的人一头,可她还是有这点奢望。

他是个老实人,他受了委屈。他能打她,能打死她。

可她凭什么连这一点事都不能做!

严大嫂眸子渐动,聚出点神采,尽量声线平稳道:“娘,我想换身衣裳,拾掇拾掇,娘你到外面帮我照看着小虎。”

严大嫂的娘“哎哎”两声,“你可算听进去了,娘怎会害你?十里八乡都是这样——你不方便,娘帮你换衣裳擦身子。”

严大嫂恳求:“娘。”

严大嫂的娘心头发酸,勉强笑道:“成,依你的,打小就你脸皮最薄。”

她常年劳作,看着比同龄人苍老许多,慢慢地走到门边,听到女儿似饱含不舍地叫了一声。

“娘!”

严大嫂的娘有些心慌,回头,却见严大嫂神色竟鲜活许多,没那么灰败了,只是或许委屈还在,眼里还包着泪,“哎!”

严大嫂笑:“你帮我照看好小虎。”

严大嫂的娘答应,嘟囔着关门离开,“瞧你说的,小虎是我的亲外孙,我闺女身上掉的一块肉,出去看他一会儿我还能看不住吗?”

待那声音走远,严大嫂这才撑着疼痛不适的身子,将几条床单搓着捆续成长条,抛梁打结,脖子伸进套里。

她的泪终于落下来,呢喃道:

“娘,我也是个老实人啊。”

……

霍三郎的事不算好处理,可被柳如风一搅和,竟意外地几乎无人不服——霍三郎一家就不服。

黄粱客看向柳如风。

同样令人意外地——柳如风竟没有露出黄粱客想象中的惬意模样,反而肃着一张脸,长眉微拧,不知在想些什么。

黄粱客抱紧柳如风那一箱子身家,“还有事未了么?”

见着是他,柳如风眉头舒展开,笑道:“黄兄啊,你世外之人,不懂我们这些小民的忧乐,便不说与你惹你动心了。”

她没给他问到什么,反而看了他一眼,问:“你精通道法,竟没什么要问我的?”

比如,霍三郎嘴里凭空出现的长舌头。

黄粱客摇头:“各人有各人的缘法。”

柳如风一怔,冲他做了个揖,“黄兄,我算是信,你的道法已修炼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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