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只剩下我和亨利两个人。我吃甜点,亨利却没有动他的那一份。他开始摆弄那台相机。
“我们要拍什么?”我问。
“不着急。你先吃,公主。”
第二种甜点不好吃。我还想再吃一份第一种。我想吃他的那份。
可我觉得我最好还是不要这样说。我放下勺子,对他说:“我吃饱了,亨利。”
他的视线从相机移到我的脸上。他笑得非常温柔,眼角那颗痣吸引着我的目光。
“卡珊德拉,钻到桌子下面来。”亨利对我说。
我照做了。这里像一个被柔软的桌布围成的鸟笼。亨利挪了挪他的椅子,把桌布撩开了一些。一点光落在他的皮鞋上。
“靠近点。”亨利说。
【】我的头钻出了桌布,重新回到有光的地方。
亨利低着头望着我,抚摸我的头发。
【】
闪光灯的光突然落下来。
我抬头,漆黑的镜头对着我。
【】
“怎么了,卡珊德拉?”亨利问我,“你不愿意为我【】吗?”
我不知道那个词是什么意思。可我知道“为他”是什么意思。我心里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脸上一片热意。
那感觉并不坏。我想,我是愿意“为他”的。
【】
闪光灯不停照亮我。
【】
回去的路上,亨利对我说,我妈妈不会发现。这组照片是私人定制,只属于他的珍藏。
【】
“我想离开她,”我对他轻声说,“我想离开那里……我什么时候才能离开呢,亨利?”
“可那不是你的妈妈吗?你看起来很依恋她呢……”
“她不是我的妈妈,”我说,“我真正的妈妈早就死了。我也不依恋她,我只是……害怕……”
前排的摄影师咳嗽了两声。亨利拍拍我的肩膀,松开我。
我气馁地重新坐直,坐得端正,像一个矜持的淑女,而不是下贱的【】。过了一会,我们到了。
这一次是我自己抢先摘下眼罩,打开车门。我看着等我们的妈妈,真想告诉她【】。
“她在镜头里美极了,肯定会大赚一笔。”没来得及为我开车门的摄影师对妈妈说,“您也偶尔奖励奖励她吧。”
妈妈抽动了一下面颊,脸上那道长长的伤疤跟着一起抽动。
“我不需要别人来指导我怎么做母亲,”妈妈说,“再见,期待您的下一次造访。”
【】
拍照的日子间隔越来越短。大部分时候我是被带出去的,但中间也有几次,我们是像以前那样,在地下室里拍,妈妈在旁边看着。【】在妈妈面前,一切又回归旧态。我只是个被放进相片【】的漂亮人偶,我自己不应该有欲望【】。
所以就显得被带出去的时光是多么快乐。【】
【】从来没有一次,他露出过想要把我从妈妈身边带走的意思。每次临别时只说期待着下一次见面,从来没有过想要让我们之间的离别彻底消失的提议。
也许应该由我来主动提?可是……
我不想自取其辱。
渐渐的,我觉得那些华丽的房间、华丽的衣服、华丽的佳肴都对我失去了吸引力。那一天我回来,被妈妈检查完,一个人躺在地下室【】。我回味我今夜的出行里有什么印象深刻的片段,接着感觉自己什么也回味不出来。只有好多拉丁文。那个笔记本上的故事,用这种晦涩难懂的语言写的残暴又【】的东西。
是他自己写的吗?我想。紧接着我又觉得,我也不是那么好奇。
亨利仍旧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人,眼角的那颗痣仍旧吸引我的目光。可他只是华丽布景中的一部分。
他不是那个站在栏杆外会把我从栏杆里带走的人。
什么时候我才能等到这个人出现呢?
那天夜里,我吃了饭,踩着月光来到庭院,望着栏杆外出神。夜很安静。一成不变的夜色里,出现了两个人影。
他们四处张望,很快看到了我。他们直直朝我走过来。
是那对双胞胎!
我高兴地和他们打招呼,他们却和我笑得很勉强。其中一个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我。
是我的照片。
是特写镜头,大半张脸被截在了相框外面,只露出一点下巴。【】
“这是你吗?”
我正要否认,他们却指出了照片上的人和我一样的特征:脖子正中央的那颗痣。
“我看到过院长带人去地下室……拿着相机……可我以为……”
“我是被迫的,”我说,“是【】逼我的。”
接着我哭了出来。
不需要我再补充更多证明,他们立刻就相信了。
“我就知道!”其中一个说。他的手穿过栅栏抓住我的手。他对我说:“跟我们离开这吧,卡珊德拉。”
什么?我一阵茫然。他们看着我的表情,以为我不愿意,露出失望的样子。
那只手渐渐松开。我连忙紧握住他。
“我一直在等这一刻!”我说,“我做梦都想走——可是——这怎么实现呢?妈妈会找我……”
我的话让他们脸上的失望立刻消失了。
“给我们点时间,让我们准备一下。过几天我们来接你,到时候立刻离开这座城市。”双胞胎中的另一个激动地和我说。
“就这个时间点,就这个地方……”握着我手的人雀跃地对我说。
“可是……我不知道下一次摄影师来是什么时候……有时候他们会带我出去……”
“如果我们没等到你,我们第二夜就再来。除非整整一周都没等到你……不,除非整整一个月。”
“只要你真的想离开,你就能离开,卡珊德拉……告诉我们,你真的愿意离开吗?”
我点点头:“我愿意。”
分别后,我回到地下室,兴奋得难以入睡。好不容易终于睡着,却很快又被推醒。是摄影师来了。
我打着哈欠换衣服,没精打采地坐上车。亨利关心地问我怎么这么没精神?
我告诉他,我做了个噩梦,吓得翻来覆去睡不着,今天几乎没睡觉。
亨利便笑着告诉我,今天我们不拍照了。
我们来到那个华丽的房间,他先喂我吃了一顿非常美味的正餐。然后他带我来到那个桌子边,照旧【】从抽屉里拿出那本笔记。
这一次,他从后往前翻,翻到有字的地方。墨迹和之前比起来有些不一样,很新。笔记也有细微的差别,但似乎还是同一个人写的。
这是一个新故事。这次不是拉丁文。
“一个国王,整日沉迷雕刻石像。当他还是个王子的时候,他见惯了人对人的背叛,爱的腐败,理想的凋亡。于是他发誓终身不娶。他不愿意和活生生的女人接触,沉迷于这些石头做的仿品。其中有一尊石像,是他花了最多心血、耗费最久时间雕出的最伟大的杰作。那栩栩如生的美丽少女,他望着她,心中的爱意与日俱增。
“他为她穿衣服,和她共枕【】,和她举行婚礼,封她做自己的王后。他爱她爱得不可自拔。可越是爱,不满与日俱增。
“因为石像始终只是石像。即便雕刻得再栩栩如生、再美丽,也是冷冰冰的死物,不能聆听他的心,也没有一颗心可以被他聆听。
“他好痛苦。他好希望石像变成人。
“有一天早晨,他睁开眼睛,惊讶地发现身边躺着的不是坚硬的石像,而是一个柔软的女人。他吓了一跳。
“这个女人和他雕刻的石像几乎一模一样,可是活人和石头之间必然存在的差距,让她看起来和石像完全不一样。女人笑着告诉他,她是一个女仙,因为冒犯了一位处【】神而被封进了石头。本来她的下场是被人不断凿开,凿到化为乌有。可是因为他的爱情,她的诅咒解除了!
“现在,他们可以从此幸福的……
“‘不!’国王打断她的话,‘【】滚下去,你这女巫!’
“原来国王不相信她。虽然每天抱着石像时期盼的是石像变成人,但石像真的变成人后,过往对人的厌恶和怀疑就重新占满了他的心。
“‘这是个活生生的女人,’国王心想,‘而女人都是狠毒的【】妇。她们用爱情哄骗男人,控制男人。如果男人信了她们的邪,那就等着被敲骨吸髓吧!’国王决心,他一定不要上这女巫的当。
“可是每一天,看着这个活生生的女人,想起过去她还是石像时,他对她温柔的呵呼【】……
“他好痛苦。他想”
我翻页,是空白的,后面没写。
“你觉得后面发生了什么?”亨利问我。
“这是你写的吗?”我问。
他没回答。【】
“我怎么能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呢?”我说,“这是别人写的故事呀。”
“如果这是你写的故事呢,卡珊德拉?你觉得后面发生了什么?”
“可这不是我写的故事,亨利。”我说。
【】
“我不会编故事,亨利,”我连忙说,“我只会读故事……我觉得……首先得弄清楚女仙是怎么想的……她爱他吗?”
“我不知道呀,你觉得呢,卡珊德拉?”
“我觉得……我觉得她爱……”
“为什么?”
“因为当她被诅咒困在石头里,一动也不能动,绝望地等死的时候……国王把她雕成了人,迷恋她,温柔地对待她,让她做自己的妻子……她会很感动国王这份爱的……”
“感动不意味着爱上。”
我讷讷许久。我说:“如果是我,我会爱上……任何一个解除我诅咒的人,我都会深深地爱上……”
亨利不说话。
我继续说:“问题在于,国王不相信她。国王希望她变回石像——”
“不,卡珊德拉,国王不希望她变回石像,”亨利说,“不然国王也不会这么痛苦。”
“那……那国王想干什么呢,亨利?他既不允许变成人的旧爱靠近他,也不是想要去爱第二个石像……他想要什么?”
【】。
“国王想……弄明白……女仙在想什么?国王想……【】剖开女仙的胸膛……看一看……这个女巫真的有心吗?会有一颗和他一样,为爱受苦的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