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笑了,放下勺子。
“原来你是在想这个呀。”我说,“其实我也一直在想你呢,爱德华,每天夜里,我都在想你——【】你是不是不饿?其实我也不是很饿,不如我们先——”
他突然推了一下桌子,把自己连带着椅子从桌子旁边挪开。他好像想站起来,但是他有点站不起来。
我愣了一下。
“桑德拉,”他对我说,“我下班时路过爱德华的店,去问了一下,雨太大了,他们今天回不来。”
“……哦。”
“对不起。我应该第一时间让你知道……”
“哦。没事。”
“……”
“那你还一起吃晚饭吗?”
他没说他吃,也没说他不吃。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要是那时候,”他问,“先和你一起走的人是我,那现在……”
他没问下去,他移开视线。
他站起来,他【】的那部分还是有点明显。
“就算不是你,”我告诉他,“现在也可以。”
“……什么?”
“我好无聊,埃德蒙,每天夜里,一个人躺着。以前感觉【】一下也凑合,但自从有了个‘丈夫’,体会过每天夜里有真正的活人躺在我旁边,抱我,【】我,是什么感觉之后,我就受不了只有自己了。”
埃德蒙不可置信地望着我。
我也站起来。
“我忍了十天。我已经很贞洁了!我也没有去嫖【】——虽说这个世界上没有给妻子嫖的男【】吧!如果不是你问我,我也不——”
“我没有问你——”
我隔着他的裤子抓住他【】。【】
“你们两个小坏蛋,”我贴【】仰着头看着他,“在我面前装什么呢?夜里偷偷溜出来,往我妈妈门口撒尿。见到孤儿院的鬼,第一反应是,也想往它身上撒尿——”
“那是因为我们不知道——”
“你们还买我的照片,除了我,还有好多别的女孩。这些都不是鬼。是活生生的女孩。”
【】
“埃德蒙,”我说,“现在你知道了,活生生的幽灵,不止是值得可怜的东西,还是个不满意自己成了妻子还得一个人过夜的女人……你弟弟明知道我选他是因为我想要幸福的生活,他为什么不能让自己快点回来陪我?男人想【】,女人也想……你想,我也想……”
“……我不能背叛爱德华,他是我在这个世界上仅存的——”
“你要是真不想,你不会站在这【】。只有男人【】女人的份,没有女人【】男人的份。小调皮鬼,小坏蛋,快过来,坐下来。嘘——那个爱听楼上动静的老寡妇,和我妈妈一样喜欢教训小孩。别让她听见了,你做得到吗?【】不【】进去,就不会有后果。按我妈妈的标准,如果你还有初夜,我这都不算夺走了你的【】贞呢。我们满足一下彼此。”
又是一阵轰隆隆的雷声。【】
“你做得真棒,埃德蒙!”我说。亨利教会了我,做这事的时候,多夸夸对方,能让对方感到多么幸福。
我把玩他的头发。亨利的头发,颜色更冷。
“别告诉他,”我对他说,“反正你也没【】进来。”
可当第二天晚上,爱德华回来的时候,从他一进门的表情我就知道,他告诉他了。
“卡珊德拉,”他对我说,“我们得谈谈。”
“好呀,”我说,“你是不是饿坏了,我们边吃边聊?”
他拉开椅子坐在我对面。他显得局促不安,好像犯了通【】罪的人是他。
“我吃过晚饭了……和埃德蒙。”
“哦!那我得先吃点。你说,我听着呢。”
我捧着碗坐回餐桌边。
“……我们不想指责你……我不想……我们知道,从小到大,你没被爱过……”
不,亨利爱过我。嫖客对【】女的爱。
“嗯。”
“我没有立场,没有资格……你说的对,我们买过的那些照片,都是活生生的女孩,和你一样,活生生地……被本该监护她们的人出卖给肮脏的勾当……”
亨利从来不说摄影师干的是肮脏的勾当。他说,今天我们拍的这组照片真漂亮。他说,照片里的我很美,像公主。
“嗯。”
“你现在又没法出门……你很无聊,如果是我,我也……”
“也会和送上门来的很明显一直想和你【】的你妻子的孪生姐姐偷【】?”
爱德华半张着嘴看着我。我想,他想吐出的那个词应该是:不。
这两个总爱故意搞破坏的双胞胎啊,他们的父亲是个愿意免费为穷人辩护的律师,有口皆碑的好人,和妻子一起被勒死在了自己家里。什么入室抢劫?就是仇杀!他们愤愤不平地和我说,他们可不会做他们父亲那样的人,自己倒霉还要连累妻子孩子。
可是你看,他们现在还是做了。而你呢,卡珊德拉?你做了卡珊德拉,和她说的一样。
我把碗里的东西吃完了。我放下勺子。
“爱德华,”我说,“你是个好丈夫,但我不是个好妻子。”
“不不不,卡珊德拉,你很好,你只是需要时间……”
“需要时间改变,需要时间接受?那要是我不想改变,不想接受呢?”
他怔怔地看着我。
啊,【】妇。啊,大【】生下的小【】。啊,不知廉耻的【】的【】。
亨利不会这么看着我的。亨利只会……
“卡珊德拉,”爱德华问我,“我想知道……这个问题最真实的答案——你有没有过后悔跟我们离开那。”
没有过。因为……我知道……
眼泪模糊了我的视线。
我知道亨利不会买下我的。他只会租我。总有一天,他会厌倦我,把我退还到妈妈那。或者就算那一天到来之前,妈妈死了,他也不会继续留着我。因为我不值得。我会被他直接扔到【】院里。男人都是这样。
……所以,他们是不是后悔了?他们是不是想把我卖回去——
“卡珊德拉,对不起。”爱德华离开他的座位,迅速来到我身边,抱住我,“我没有想侮辱你的意思……我只是……我们真的想弄明白——”
女仙到底在想什么呢,卡珊德拉?女仙到底有没有在为了爱受苦呢?
“你怎么可以怀疑这个?”我对他说,“你怎么可以——”
“对不起——对不起——”
“我根本不需要你们——我一个人——就算没法出门,找不到工作——我一个人——”
也可以活下去。
我可以去卖【】,反正我的贞洁已经没有了。
啊,原来卡珊德拉是这样变成【】女的。
我靠在爱德华怀里,哭到感觉自己喘不过来气,一阵头晕。亨利每次把我弄哭之后,都会把我弄【】。可是爱德华不行。爱德华都不知道他可以换种方式用嘴道歉。
过了一会,我感觉自己不理解。
“等等,你再说一遍,什么?”
爱德华于是重新说了一遍。他和埃德蒙讨论了一下,觉得现在的生活是太委屈我了。为了躲避那个穷追不舍的【】,不敢和外界有太多接触。整天活动的室内,这么寒酸。
他们要换个住处,为我。他们要换一个更好的房子。有更大的窗户、更多的阳光、更大的空间。可以跳舞,唱歌。会有一个书房,塞满我喜欢的小说。他们可以。他们两个人的工资加起来就可以。
是的,埃德蒙要重新住进来。然后……然后……
如果……他,我的丈夫,又让我觉得不满足了,让我无聊得感觉自己在忍受什么折磨……我可以去找埃德蒙……
“但是别再把我们俩认错了,好吗,卡珊德拉?”爱德华说,“我们两个的区别……其实很明显……我……我是更温柔的那个……”
就这样,我们三个搬进了新家。
这里是除了亨利的那个房间外,我住过的最好的地方。这里非常明亮,把窗户打开后,风很舒服。我们住在三层,二楼是一对有三个孩子的夫妻,妻子还雇了一个女佣,一楼是个裁缝,鳏夫,有两个学徒和他住在一起,亲生的孩子不在身边。我们和新邻居的说辞是我生病了,需要多休息,所以不太出门。
我想,也许过几个月,等我“病好了”的时候,我可以去帮那个妻子带孩子,或者去问楼下的裁缝,他收不收学徒。
但是,每个月,我们都能在那份报纸上看到我的寻人启事被重新刊登上去。秋天过去了,冬天到了。我的照片仍然定期发给全国的人看。
天黑得越来越早,爱德华却回来得越来越晚。他的雇主很欣赏他,愿意付给他更多的钱,让他做更重要的工作。但在他真的扛起这份重担前,他要学的东西很多。
我也没有特别频繁地和埃德蒙【】。再说不像爱德华,埃德蒙从不主动邀请我。
我看完了那本女仆和贵族少爷的爱情小说。原来事情的经过就是少爷被女仆贞洁的品格打动了,放弃了逼她和他通【】的打算,决定和她结婚,从此和她合法的【】。哪怕这意味着他要成为他的社交圈的笑柄,而他的妻子也永远不会被他的社交圈接纳——因为他们是贵庶通婚。他们以后生的孩子就算不是私生子,也不能继承父亲的头衔,延续父亲高贵家族的传承。只有门第相称的平等的婚姻的结果才能做贵族继承人。
这样的婚姻,结了有什么意义?好烂的故事。
又一个爱德华不在的夜晚,我来到埃德蒙的卧室。完事后,我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厌倦感。
“妻子和【】女有什么区别?”我问他,“都是时不时和给她钱的男人【】。”
他的手【】摸【】我的腰。
“妻子和丈夫是相爱的,”他说,“【】女和嫖客不是。”
“妻子是和丈夫在成为夫妻之前相爱的。结婚不是爱。所以,【】女和嫖客也可能相爱。”
他摸得越来越慢了。他在思考。
“丈夫尊敬他的妻子,”他终于开口,“嫖客不会尊敬【】女,再爱也不会。”
嗯……我最近读到的一本书,写的就是一个男人讲,他有多么尊敬那个资助他去上大学的高级【】女。
不过,我看的另一本书里说,那个女人晚年落魄时来找这个当时正春风得意的男人寻求一点钱财上的帮助。他一分钱也没给她。
是啊,她老了。她不值得了。
这时候,楼下传来了模糊的人声。那对夫妻又吵架了。妻子在哭。
“嫖客是不尊敬【】女,”我说,“但也没多少尊敬妻子的丈夫。我们的邻居就不怎么尊敬他的妻子。”
重重的摔门声。那个丈夫又走了。他好像在嫖【】,有一次我依稀听见,她在走廊里哭着说:你宁愿把钱给那种【】,也不愿意给我和你的孩子们!
埃德蒙的手完全不动了。又是好一会思考。
“是的,很多男人都不尊敬他们的妻子,”他说,“但我们兄弟两个不是,我们会尊敬我们的妻子。”
我注意到他最后那个词不是复数。
“‘我们的妻子’?”我复述了一遍他的话。他轻轻嗯了一声。我笑起来,告诉他:“只有地下出版的【】小说才会有这种情节。”
“这不是【】情,”他对我说,“这是爱。”
他吻我。接着他问我:“有没有一时半会,你觉得你爱我们……我们中的任何一个?”
如果是以前,也许我会骗他吧。可是现在的我不想骗。
“我不知道什么是爱,埃德蒙。”我对他说,“你不能对我期待这个。”
“那……满足呢?就像是……浮士德博士对魔鬼说:够了,让我留在这一刻吧!”
那也是孤儿院里的捐赠图书。又长又晦涩的一本书。孤儿院里都是这样的书,他们把自己不爱看的那些所谓的“有益的”书捐过来。
我真希望能发自内心地和埃德蒙说:是的,我对现在感到满足。那会很圆满,很幸福。就像童话里说,从此王子和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
可是我不能。
事实上,我很喜欢现在的生活。很安全,很舒服。可是我不满足。他们都从家里离开的工作日的白天,我无聊得想要尖叫。那些蠢故事没法让我的烦躁平息。【】小说也蠢的要命。都不如亨利写的拉丁文有趣,不如亨利的那个没写完的国王和石像变的女仙的故事让我魂牵梦萦……让我想知道结局……
“不能留在这一刻。”我对埃德蒙说,“还有好多【】姿势我没试过呢……还有……”
我听到了孩子的哭声,于是那个念头冒了出来。
“我还没有孩子呢,”我说,“我还没做过母亲呢。”
在小说里,年轻的姑娘好像很容易怀孕,然后因为未婚先孕,一辈子就毁了。
我也是年轻姑娘,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始终没怀孕。他们两个都【】过,还是没怀孕。
新年前夜,他们给我准备了礼物:一台收音机和一瓶香水。吃完晚餐,我们一起出门。我用围巾遮着我的脸,头上还有一顶帽子,就算是认识我的人也不可能认出我。
白天下了一场大雪,有好多小孩和年轻人在街上玩雪。爱德华握着我的手,把我的手放进他的大衣口袋里。埃德蒙走在我们前面几步。
几个大笑的小孩从我身边跑过。
“他们真美好。”我说。
“原来你很喜欢小孩吗?”他问。
“我从来都不讨厌。”我说。
“你会有的……”他有些犹豫。
“你不喜欢小孩?”我问。
“他害怕。”走在我们前面的埃德蒙头也不回地说,“我们在医院打过工,每天都有孕妇死掉。”
“但桑德拉一定不会。”爱德华说。
埃德蒙过了一会才接话。
“当然。”
我倒是思考起来。
“确实没有一定,”我说,“妈妈也总说……女人会因分娩死掉……妈妈嘴里女人有各种各样可怕的死法……”
“你不会那么死。”爱德华攥紧了我的手,“你会躺在温暖又柔软的床上,枕着银白色的头发,周围是你的儿孙,你的家人……”
“还有我的丈夫。”
“嗯,当然!还有我,还有埃德蒙……你会回望你的人生,虽然有不好的地方,但好的地方更多。到终点的那一刻,你会由衷感叹:度过这样的一生,我真满足啊!”
埃德蒙继续头也不回地说:“没有儿孙也无所谓。反正你会很幸福。我们会一起……一起努力……”
有烟花在天上绽放。我停住脚步,驻足观看。爱德华跟着停下来。等我收回视线,我发现埃德蒙没有停下来,也没发现我们没走在他身后,已经和我们差了十几步。
我想赶紧追上他,可爱德华握着我的手,没有挪步。
“桑德拉……我知道你一直在做很多非常艰难的决定,忍受非常难熬的处境……”他说,“我想和你说……那些正在过去……不是因为我们逃出来了,或者他们不追了,而是……心……”
他转向我,捧起我的脸,认真地看着我。
“我以前一直觉得,正派人那些关于克制,关于选择的谆谆教诲,很迂腐,很可笑……我和哥哥……我父母……不幸落在我们头上,从来都不是因为我们放纵了什么,或者选错了什么……但我现在发现,也许幸福的机会是需要自己努力克制,好好选择的。我们选择了……选择了不让我们后悔的选择……我们很高兴看到,你,同样选择了——”
啪!一个雪球砸中了他的头。我俩转头,看到埃德蒙正弯腰撮起第二个雪球。他冲他弟弟做了个鬼脸,接着把手里的雪球扔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