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
暮江沉落日,残霞漫染寒波,一江流水尽染熔金,碎金粼粼,层层叠叠漾向矶岸。
石矶之上,端坐一人,年约四十。青灰布袍宽袖寥落,腰间松松系一缕玄色丝绦,一双丹凤狭长,眼梢斜掠入鬓,眼波流转之间,自有疏朗英气,颔下墨髯垂垂,望之,俨然一位风神洒落的美髯公。
此人鬓边早已悄生数缕霜华,却丝毫掩不住容色俊朗,往日胸中丘壑锋芒尽数敛去,唇角常噙一缕浅淡戏谑,功名荣辱,于他早已如云烟过眼。手中轻执一竿竹钓,浑不在意浮漂沉浮,只默然目送残阳沉向江水浩渺的尽头。
江风漫卷而来,掀动衣袂,也拂动颔下那缕假髯,他抬眸遥对万顷烟波,丹凤眸底掠过一瞬渺渺怅惘,转瞬便化作满目旷达悠然,一腔幽怀万千心事,尽付于满江落日斜晖。
想来,这便是双娥口中所言之人。
顾双娥立于舟中,薛鹤云摇橹,一叶扁舟缓缓向岸边荡去。双娥远远望见矶上人影,便扬手遥遥招呼。那人并不应声,反倒阖上双目,静听江风,暂作休憩。
“杨大叔!”
舟抵岸沿,顾双娥足尖一点,轻快跃下船头,快步奔至石矶旁,眉眼带笑:“杨大叔,我带来一位友人,特来引荐于你。”
那人缓缓抬眼,目光落向舟上立着的薛鹤云。四目相触那一瞬,薛鹤云心中微动,此人不仅极为俊美,身上更是掩不住的故事。
见这女子坦然抬眸,并无半分闺阁女儿的怯惧,他先是微怔,随即神色归于淡然。
双娥忙从中引见:“小舟,此便是我半师——杨大叔。他在汴梁城中主持一间古董铺,见遍世间风物,博闻广识。杨大叔,这是衡姑娘,我新近相交的知己。”
“见过杨叔伯。”薛鹤云敛衽,浅浅福身。
那人只微微颔首,并未起身相迎,说是闲云野鹤疏狂成性,亦可谓之倨傲疏礼。只是薛鹤云此番本就有求于人,并不介怀。更何况,世间往往如是,风华绝代之人,总容易叫人心底多几分宽宥。
“杨大叔,才半月未见,怎觉神色倦了几分?颔下须髯,也似疏淡些许。”顾双娥半是玩笑,语声轻快。
杨古不自在抬手抚过颔间胡须,转开话头:“小双娥,此番前来,莫不是又要拉着老夫品评你的诗文新作?”
“此番可不是为我,是求大叔成全衡姑娘一桩难处。”
顾双娥半蹲下身,替他轻轻捶着膝头,柔声细说原委,“衡姑娘与我乃是乡中旧识,父母早已亡故,舅父却要逼她嫁与一个老瘸子,走投无路,故而前来相求。还望大叔能带她入城,谋一份安身生计。”
“哦?”男人挑眉,“既是你的故交,往日老夫怎从未听你提起?”
“这……只因她父母亡后,方才随舅父迁居乡野,我二人一见倾心引为知己,心中实在不忍看她落入绝境。总而言之,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大叔,你不会袖手旁观的吧?”顾双娥语声带着几分央求,梨涡浅浅。
望着少女殷殷神色,杨古无可奈何,收了手中钓竿。“罢了罢了,既是你开口相求,老夫怎好推却?只是我需回去禀明铺中东家,若东家应允,便可入铺谋活计;倘若不成,便再另作计较罢了!”
“太好了!”顾双娥喜不自胜,回身拉住薛鹤云的手,欢喜得团团打转。
薛鹤云被她牵得旋了两圈,方才站稳,敛衽道谢:“承蒙叔伯施以援手,此恩没齿难忘。敢问叔伯尊讳,晚辈也好谨记避讳。”
他唇角漾开一抹淡笑,漫不在意:“不必多礼,老夫名唤杨古。姑娘不必急着言谢,三日后此时此地再会,再谢亦为时未晚。”
薛鹤云垂首应下。
杨古看向顾双娥,一声轻叹:“你倒是处处为旁人打算,可你自身前路,又作何打算呢?”
“我?”顾双娥面上掠过一丝腼腆,神色微微不自然,这细微情态,尽数落进薛鹤云眼底,“我还能有什么事呢?”
“老夫昔日劝你的话,你再细细想想。来日方长,不必急在一时。”杨古幽幽叹道。
落日熔金,一行白鹭掠过江天,二人就此作别。薛鹤云坐于舟头,遥遥望着岸边那道身影,一点点消融在暮色里。
舟行江上,水波悠悠。
“双娥,方才杨大叔劝你的究竟是何事?为何听你言语,却置之不理呢?”
顾双娥手中桨橹轻拨江水,长长一声叹息漫随江风。
“我说与你听,你可不许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