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鹤云唇角浅浅扬起,心生好奇:“但说无妨,我绝不取笑于你。”
“便是……他劝我早为自己筹划后路。待祖父百年之后,邀我随他一同入城安居。”
“这原是一桩美事,”薛鹤云心中不解,“难道你不信他为人?”
“怎会!”顾双娥急忙摇头,“杨大叔,是我世间所见最为俊朗高义、饱读诗书之人。蒙他教我读书知礼,教我知晓乡外天地浩瀚。我心中敬慕万分,只是……”
“只是什么?”
顾双娥垂眸,长睫垂落,掩住眼底一缕脉脉甜意:“只因我心早已许给旁人,不能负他一片痴心。”
薛鹤云微微一怔,方才恍然,原来是自己错会了心意。“我原以为,你这般倾慕杨大叔的才学,心之所向,该当是这般人物。”
双娥撇撇嘴,“杨大叔才情盖世,世间几人能及?我也曾问过他,年逾四十,何以孑然一身,未曾婚娶?他言,心中所念之人,早已嫁作他人妇,此生再无儿女情长,决意终身不娶。这般情深义重之人,我唯有满怀敬仰,怎敢心存非分妄想呢?”
薛鹤云心中了然,又追问道:“那令你倾心之人,又是何等人物?”
“他呀,”顾双娥语声柔婉,“不过是乡野耕田的农家子弟,乃是我家邻舍,自小与寡母相依度日。”
“那他亦通晓诗书辞章吗?”
顾双娥轻轻摇头:“他不曾读书,家中贫寒,拿不出束脩入塾,只是每当我为他浅唱词曲,他便赞我博闻多思,说我不同于乡中寻常女子。他还说,‘仗义每逢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他不愿做那等穷酸秀才,只想勤力耕耘、积攒银钱,筹谋我俩日后的成婚光景。”
听罢这番话,薛鹤云默然良久,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言语。
江上静水流缓,这一份沉默,叫顾双娥也嗅到几分异样,她转过脸,眸中带着惶惑。
“小舟,你会不会觉得我不知廉耻,竟敢背着家中长辈,与男子暗通情愫?”
“何来此言?”薛鹤云回过神,语气婉转,“我只是心中思虑,你素来酷爱诗书吟咏,可他却对文墨颇为轻看。如今他固然欣喜你的才思,可待到二人结为连理,你依旧要读书作词,到那时,他果真还能一如既往,全然理解体恤你吗?”
顾双娥眼底满是懵懂茫然——“这……自然是会的罢?成婚之后,夫妻之间应当两相更加恩爱,彼此相知体恤,怎会轻易变了心性呢?”
江风拂过舟上少女,她眼底是未经世事的纯粹,看不破往后俗世里藏下的重重隔阂。
薛鹤云苦笑一声,知她正值情窦初开的妙龄,莫说是男子没有犯错,便是犯了错,也是能轻易哄好的,又怎么会听信自己这个只相处几日的朋友呢?
“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女也不爽,士贰其行。士也罔极,二三其德……”
听着鹤云的吟诵,顾双娥双眸微蹙:“小舟,你是怕他品性不端,伤害我吗?”
“我并不认识他,亦不知他品性如何。可双娥,无论他是优是劣,你才十七岁啊,难道大好的锦瑟华年,尽要付于生儿育女、操持家务吗?”
“我……”
双娥结舌,不知该如何应答。就在这时,荷华望着远处,兴奋地喊起来,“小娥!你快看!”
顾双娥与薛鹤云都顺着那方向远远望去,岸上站着一个人,遥遥便向小舟招手,亦是同等欢呼雀跃。
“你瞧!”她船桨划得更快了,“这就是我同你说的那人,他总是傻乎乎的,没你想的这般精于算计呢。”
小舟靠了岸,顾双娥飞快冲下去,跑到那男子身边,却是含羞复低头,脉脉两无语。
“小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那男子欢喜道,“我娘同意了!她已经定下日子,几日后就去你家提亲!”
“真的?”双娥面若桃花,又夹杂着几分忸怩不安,“可是……你娘不是不喜欢我吗?怎么会突然同意呢?还定的如此匆忙……”
“唉,她怎么会不喜欢你呢?只是从前她孤身抚育我一人,难免木讷寡言,我已向她说明,我此生非你不娶,她自然同意的。至于……之所以匆忙了些,是因为你阿翁如今的情形,我怕……”
“你怕等我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