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顺利通过城门,拐过条条街市,终于在天色彻底沉落之际,抵达咸宁坊其中一条小巷。
薛鹤云全程低着头,不敢多看一眼,只生怕遇到相识的熟人,最终,杨古在此停了脚步。
他掏出钥匙开锁,带着薛鹤云朝院里走。
入内,是一座四房小院,前庭是一个二层高的屋子,雕梁画栋、气派十足,想必,这是正对着街市的门铺,而其余三间则不过是寻常的厢房、耳房。
杨古带她进了耳房,其间隔出三段,从左到右依次为卧房、正厅、书房,薛鹤云猜想,这应当便是杨古的屋子了。
然男女授受不亲,何况她并不似对双娥般熟悉杨古,她道:“今日真是麻烦杨大叔了,不知两间厢房可有睡处,我去整理。”
杨古道:“那是东家放家伙式的地方,尽是贵货,烦请姑娘挑个便宜的睡处罢。”
薛鹤云哑然,也罢,她本就是来自力更生赚银子的,要是打坏了一件,怕是要在这打一辈子的白工了。也罢也罢,只能将就了。
杨古道:“衡姑娘若不嫌弃,且先睡鄙人卧房,鄙人暂且搬入书房凑合两宿。”说罢,便从柜子中找出了两套被褥。
“书房?”薛鹤云连忙推辞道,“杨大叔是长辈,且对我有多方恩情,我如何能自恃年幼呢?晚辈去书房即可。”她说着,便要接过被褥效劳。
“不必不必,这几日衡姑娘在船上怕是难以将息——”杨古试图阻拦,又拿回被褥。
“晚辈身强力壮,自然不碍事的,怎么能劳烦长辈——”
薛鹤云“夺过”被褥,说着便往书房内走去。
然而,推开书房,一幅书画却映入眼帘。
只见书房的墙上挂着一幅等身画像,画像是一位妙龄少女,身姿绰约、眉目传情,一袭藕荷色衣裳,置于青梅下轻嗅,仿若一世独立幽居空谷的兰花。
这是?
薛鹤云顿时想到了那日双娥对她所言,那眼前之人,必是杨大叔所珍重之女子了,她撞破了他这份秘密,既羞愧又难堪,垂目敛眉,悔不当初。
杨古微微一怔,却并未恼怒,看向薛鹤云反问道,“好看吗?”
她点点头。
“那姑娘可看够了?”
薛鹤云连忙摇摇头,又点点头,意识到自己里外不是人,这才灰溜溜的福了福身,退了出去。
尴尬的不只是她,杨古默默将画像取下,爱惜地收好放入锦囊,这才开始铺床。薛鹤云依旧不解,忍不住问道:
“杨大叔,为何要将画像挂在书房,挂于卧房不是更能朝夕相见吗?而如今你睡了书房,却又将其取下,这是何故?”
杨古自顾自道,“你既知她是谁,又何故作此言呢?”
薛鹤云摇摇头。
杨古见她还是不解,只好解释道,“她既非我妻,朝夕相见,岂非唐突于她?既然珍之重之,又如今能冒犯?”
鹤云点点头,轻声道,“我知道了。”
*
许是出于前几日客枕江舟不曾安眠的缘故,薛鹤云这一觉睡得格外酣沉,甚至远胜于之前在家中那计划逃跑的一个个夜晚。翌日,待她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察觉到自己的无礼,便连忙整理好衣物,匆匆赶往正堂。
木门半敞,满室旧物沉郁的香气漫出来,博古架上青铜、古瓷、玉佩错落陈列,斑驳的锈色与温润的玉光交织。窗棂漏下的日光扫过案头旧卷,屋内人声轻缓,处处皆是沉淀下来的古意。
放眼望去,铺中并无客人,只有杨古站在梯子上,于高处缓缓擦拭一只老旧的玉盏。
“杨大叔?”她轻声唤道。
杨古低头寻人,见到她人后淡然一笑。“衡姑娘,今日你便守在此处,打扫打扫杂尘便是,店里的东西一概不必碰。午后我去同小娥报信,你除了东家,其他人一律拦住。”
“东家?可是哪位官娘子吗?”
“非也,东家的身份我不必多言,左右是为不曾入仕的老爷就是了。”
薛鹤云点点头,暗自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