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先是在铺内徘徊一阵,细品自己两世以来从未见过的稀世珍宝,逛腻后正准备走到街上仰头看古董铺名,杨古叫住了她——
“衡姑娘,老夫听闻,这几日街上在寻一个姑娘。”
“哦?”薛鹤云不自在地笑了笑,“是吗?”
“老夫看告示,倒和你还有五分相像,只是看上去年岁要比你小上些许。”
“不知何故要寻这位姑娘?”
杨古缓缓捋须,“听闻是在大相国寺上香时迷了路,都在城内寻了快半月了,也不见个人影,依我看,不如去城外找找。”
薛鹤云含笑垂眸,缄口不言,却瞬间就读懂了父兄的“良苦用心”。明明是在城外天青寺失踪的,却偏偏说是城内大相国寺,无非也就是城外山匪多,容易被人传失了身子,而天子脚下却无人敢多言,方便他们将自己擒到后再次嫁人。
她故意作出懵懂无知之状,“为何要去城外?大相国寺在城内,这位姑娘也应当在城内才是啊。”
杨古唇角噙着一抹笑意,“说不准,她是自己跑了呢。”
这番似有若无的“话中有话”,令她不敢多思,却不得不多思,心中暗暗猜测他是否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可无论如何,他到底没有将自己告发,自己又何必主动挑拨呢?
午后秋阳和煦,穿过临街木格窗,碎金似的洒落在古董铺的青砖地上。
薛鹤云寻了水桶抹布,自后院井中挑了清水,一趟趟运至前铺,秋日风燥,案几博古架上积了薄薄一层浮尘,她俯身细细擦拭,生怕莽撞磕碰了架上珍器。
正当她躬身擦拭最内侧的梨花木长案时,街外忽然传来一阵整齐靴声,铿锵踏碎了午后的安宁。
数名身着灰褐兵服的衙卒快步而来,佩刀悬腰,神色肃穆,径直停在古董铺门前。为首的小吏抬手一推半掩的木门,厉声而入,打破了满室清幽。
杨古手中摩挲砚台的动作一顿,抬眸望去,缓缓起身迎上前,语态平和:“官爷光临寒铺,不知有何公干?”
“例行搜查。”小吏目光锐利,扫过整间铺子,眼神带着官府办案的强硬,“方才接到线报,有位官家小姐藏匿于这咸宁坊街巷之中,逐铺排查,不容疏漏。”
话音落时,几名官兵已然跨步入内,目光四下扫视,搜寻之意昭然若揭。
薛鹤云心口骤然一紧,浑身血液几乎一瞬凝滞。
是冲她来的。
来不及思索半分,她腰身一缩,趁着众人还未转移到屏风内的后室,悄然矮身,敛去身形,稳稳躲入了宽大厚重的梨花木长案之下。
案上陈列着青铜小鼎与古卷,垂落的暗纹锦缎桌布厚实垂地,堪堪将她的身形严严实实地遮蔽,只余方寸幽暗狭小之地。
杨古依旧从容,唇角噙着浅浅笑意,不卑不亢开口周旋:“官爷说笑了,老朽这铺面皆是陈年古物,贵重易碎,往来皆是文雅访客,何来出逃官家小姐?莫不是线报有误,白白扰了街坊清静。”
“有无藏匿,不是你一言可定。”小吏全然不买账,神色强硬,抬手一挥,“奉公差办事,凡可疑铺面,必逐一彻查!闲杂人等不必多言,闪开!”
几名衙卒当即散开,就要分头搜查货架、厢房、角落,步步逼近长案所在的方位。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清冽松弛、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男声,忽然自头顶二楼阑干处悠悠落下。
“公差办案,勤勉至此,倒是辛苦。”
声线温润磁性,不高不低,却自带一股浑然天成的威压,轻飘飘一句话,便让喧闹的铺内瞬间落针可闻。
众人骤然抬头。
二楼雕花阑干之侧,不知何时立了一道身影。
男子身姿挺拔,凭栏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楼下一众官兵,姿态闲散肆意,不见半分恭敬,亦无半分戾气,偏偏与生俱来的贵气,压得一众衙卒心头骤敛,不敢妄动。
小吏见状,心头一凛,连忙收了方才的蛮横姿态,拱手行礼:“原来是古物斋东家,我等奉命排查逃犯,公事公办,还望东家通融。”
男子微微垂眸,目光淡淡扫过为首小吏,语气轻松戏谑,“通融自然无妨,只是官爷可要想清楚,我这铺中器物,皆是前朝旧藏、世间孤品,件件有溯源、字字有凭据。公差搜查,磕碰损毁分毫,不知是官府照价赔付,还是官爷一人担责?”
“再者,咸宁坊数百年清雅地界,从未有匪盗逃犯藏匿的传闻。仅凭一句匿名举报,便擅闯私宅、惊扰商户,惊扰了街坊,损毁了古物,回头报到府衙,不知诸位该如何自辩?”
那小吏面色一阵青一阵白,进退两难。他不过是底层小吏,哪里敢得罪能在汴梁城得罪任何贵人?更担不起损毁珍器、惊扰地界的罪责。且向来这种铺子私底下都有更大的勾当,若得罪了权贵,别说是乌纱帽,怕是连性命也难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