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子里的活自有杨叔打理,哪里还要劳烦姑娘?”他垂眸,目光扫过满地零落的芙蓉花瓣,“今夜月色正好,我方才吹的一曲,尚缺一位听者,不如你且留下来,听我再奏一支,便算抵过这份谢意,如何?”
巷外更鼓遥遥响起,一声,两声,敲碎夜的沉静。晚风穿过枝叶,花香悠悠漫上来,她轻轻颔首,缓步退至花树阴影边缘,寻了块青石静静坐下,裙摆扫过落在石上的芙蓉花瓣。
“那小女便恭敬不如从命,静听东家雅奏。”
箫声再起,不再是方才那股浸满孤寂的清愁。音调舒缓绵长,似月下流水缓缓淌过青石,少了孤雁离群的萧瑟,多了几分月下闲游的悠然。
薛鹤云屏息静听,方才心中对他那一点被戏耍的恼意,早随箫音慢慢消散。她悄悄抬眼去望树上之人,他垂着眼帘,长睫覆落一层淡淡的剪影,心神全然融于曲调之中,周身清贵的气度,与背景融为一体,风露清愁,莫怨东风当自嗟。
一曲终了。
箫声缓缓收束,最后一缕余音绕着芙蓉树梢盘旋许久,才随风散入沉沉夜色,庭院之中,只余下风吹花叶的细碎轻响。
她知道自己该走了,临走前,她小心翼翼开口道:“既听东家清奏,岂有不识名讳之礼?还望相告。”
“在下姓晏,名少卿,字牧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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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夜之后,薛鹤云已渐渐习惯了铺里的日子,也算得清闲。晏少卿极少来此,似乎这古玩铺不过于他而言是个打发,也好,眼不见为净,可她虽这样对自己说,却对他这样与众不同的人充满了好奇。
她也察觉到,杨古他们已经得知了自己的身份,只是碍于她的情面,故作不知而已。她虽感激,但难免尴尬,又不欲捅破,渐渐的便不欲同他们说话,只是沉闷地做着自己的事。
一日黄昏,两个妇人赶在闭门前来典当家伙,杨古接待二人,恰逢薛鹤云正在二楼擦拭雕栏画柱,将一番话听了进去。
“听说没,惠和坊薛家的女儿都丢了月余了,眼下还没找到,薛夫人已经快背过去了,就这两日的事情!”
薛鹤云双手一紧。
“当真?你听谁说的?”
“千真万确!我姐姐的小姑子的丈夫的表嫂在薛家当差!这还能有假?”
“唉,多可怜的孩子,在哪丢的?”
“去大相国寺上香,去了就没再回来,我家夫人现在严令姑娘们去,说是有拐子,一得手就拐去南边作瘦马呢,不然薛姑娘怎么足足寻了月余都不见身影?”
“这倒也是,哪怕是死了,也该有个尸身才是,这样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如果真是做了瘦马,都还不如死了的好,也难怪薛夫人一病不起了,我要是他娘,不知该怎么痛呢,恨不得随女儿一块去了。”
二人长吁短叹,直到杨古过去,这才停住了闲话。
薛鹤云愣在原地,手泡在凉水中亦全然不顾,明明知道事情原委,可依旧心如刀绞,就如同是她害了继母一般。
她不知继母还能坚持多久,也不知此生是否还能见上她一面,曾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想要放弃如今来之不易的机会,回到薛家送继母最后一层。或许,她看到自己回来,便会有所好转,被强迫就被强迫罢,尊严和自由当真比生命还重要吗?
是的。她闭上眼告诉自己。她不能回去。
夜晚,她独自坐在后院角落的一处亭子里,拿出随身携带的一块绢帕,对着上头的苦楝花凝神。
小花是细碎淡紫的,开于百花凋零的暮春,桃李落尽它才盛放,楝花风起,便是一年春事完结,凑上去轻闻,仿佛还能闻到微苦之意。
苦楝花常生于江南烟雨之地,而继母幼年时长在杭州,此花也便成她少年时最爱。后来,她父母早逝,随伯父来到京城,以媒妁之言嫁给父亲,苦楝花自成了回不去的旧物。
她把花绣在绢帕上送给自己,自己当年却并不钟爱。薛鹤云活了两世,比起苦楝花的清寂淡愁,她更爱荼蘼,开到荼蘼花事了,情绪浓烈决绝,盛极而衰。
她想着想着,悲从中来,落下两滴泪来。
“既然思念,为何不去见她一面呢?”
背后传来声音,吓她一怔,她回头,见是晏少卿走了过来。
她撇开脸,用绢帕拭泪,只轻声道:“自古忠孝不能两全。”
晏少卿走到她对面坐下,“孝我明白,可忠的又是什么呢?”
薛鹤云微微恼火,自己专门寻个清净处,他却偏偏要来打搅自己,还追问个不停,真真是惹人讨厌,如杨古,就故意为自己留了这一方小天地。可转念一想,他到底是自己的“恩公”,纵然不为了恩情,为着住所和工钱也不应该得罪他的。
她眼底哀伤,“自然是我的尊严,我的自由。”
晏少卿微微一怔,想到了自己,沉默片刻后道,“你可知令堂因何而病?我可以去请大夫为她诊治。”
薛鹤云摇摇头,“是心病。医得病,医不得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