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光次第亮起,清正凛冽,划破林间安宁。
石缝间、草丛里,几只瑟瑟发抖的露草精、萤火灵被逐一逼出。
小小的灵体透明孱弱,颤抖蜷缩,没有半分反抗,只有纯粹的求生畏缩。
可落在一众弟子眼中,便是祸乱凡间的妖邪祟物。
“妖孽休走!”
剑光利落落下,正气凛然。
细碎的灵体应声溃散,化作点点微光消散林间。
每一剑落下,都是一名弟子的功德,都是一笔载入卷宗的除祟功绩。
少年弟子们神色愈发振奋,眼底满是坚守正道、肃清邪乱的成就感。
他们真诚以为,自己正在护佑苍生、平定祸乱、积善积德。
无人知晓,自己手中凛然正气的一剑,斩下的只是无辜生灵的性命,铸就的只是宗门虚假的功德,堆叠的只是千年不灭的血色罪业。
姒禾立在山谷中央,静静看着四周一幕幕上演的杀伐。
她没有阻止,没有出声,没有异动。
她必须演。
必须和所有人一样,挥剑除妖、肃清邪祟、姿态端正、杀伐有度。
她不能有半分手软、半分迟疑、半分不忍。
一旦流露异样,便是自曝本心、自毁布局、前功尽弃。
于是她抬手,剑光清冷流转,一式规整正派的清心斩落下,精准击溃一只逃窜的弱小灵精。
动作利落、端正、凛然,完美契合青崖大师姐的杀伐姿态。
在外人眼中,她依旧杀伐果断、守正不移、道心稳固。
唯有她自己清楚。
这一剑落下,无半分除邪卫道的正义。
只有隐忍,只有蛰伏,只有不得已的伪装。
剑光收落的一瞬,无人看见的角度,她指尖微不可查一动。
一缕极细极淡的灵力悄然覆上那只溃散灵精残存的零星灵核碎片。
不摧毁、不磨灭、不消散。
反而将这一丝残存的、带着鲜活妖族本源气息的碎片,悄然封存、凝实、收纳。
这是证据。
是青崖无故屠戮弱小、捏造妖乱、伪积功德的直接物证。
是凌舟私下肃清、残杀无辜、掩盖痕迹、助纣为虐的真实罪痕。
往日千年,每一次南疆清剿,所有妖灵残核、血气痕迹、灵力残留,都会被尽数净化抹去,无痕无迹,无从查证。
唯独今日。
她在场。
她看破一切,亦能留住一切。
一丝、一缕、一寸,悄悄留存,默默积攒。
零星细碎的罪痕,积少成多,终有一日,会堆叠成掀翻整个青崖伪善盛世的铁证。
全程动作极微、极快、极隐蔽。
混在漫天剑光、灵气波动、弟子杀伐之中,无人察觉,无人窥探。
就连身侧一直默默观察全场、时刻警惕破绽的凌舟,也一无所觉。
他目光始终淡淡落在姒禾身上,暗中审视、暗中确认。
见她杀伐如常、姿态如常、神色如常、道心如常,依旧是那个正统无瑕的大师姐,心底最后一丝残存的疑虑,彻底烟消云散。
果然是他昨夜多心。
大师姐从未有过半分异动,从未窥见半分真相。
所有一切,依旧稳稳掌控在师门千年的棋局之中。
山谷间的清剿持续不过半柱香,便彻底落幕。
零星弱小妖灵尽数被肃清,整片山谷妖气散尽,彻底安宁。
弟子们收剑而立,神色振奋,眼底满是完成历练、平定祸乱的成就感。
“果然不出师门所料,南疆妖邪潜藏暗处,幸得我等下山肃清!”
“今日一战,隐患尽除,可保此地长久安宁!”
“此番历练圆满,功德安稳,不负宗门所托!”
人人欢欣,人人坦荡,人人以为功在苍生、利在凡间。
唯有姒禾、凌舟二人,心知这场圆满,从头到尾皆是虚假。
姒禾环视全场,神色平和端正,出声总结:“今日清邪顺利,隐患肃清,诸位恪守正道,不负本心。”
“休整片刻,清点战果,记录功绩,稍后巡遍周边山林,确认全境安宁,便可返程归营。”
字字公允,句句稳妥,完全是寻常历练收尾的姿态。
众弟子欣然应诺,各自休整调息。
场面安稳有序,一切顺着千年既定剧本平稳落幕。
无人察觉,这场看似寻常圆满的除妖历练里。
有人在光明之中,暗藏罪证。
有人在戏台之上,静待翻盘。
伪功昭世,可瞒世人耳目。
却再也瞒不过,已然清醒的人心。
山谷清风拂过,漫卷细碎灵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