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太阳终于被厚重的云层挡了起来，射下虚弱的光线，连风都带着一丝爽意，卷起了余雾飞扬的发丝，轻拂在她脸颊上。

她偏了下头，让头发顺从地跟着风的方向，不至于太遮眼。

余雾坐在操场的阶梯上。午后总是伴随着一丝困倦，让她无精打采，眼眸半睁着看向操场那些人，神色各异，欢笑的，嬉闹的，打趣的，一切都是那么有活力，仿佛这才是青春该有的色彩，而她只是看着，被这一切隔绝在外，变成一个不能染指的旁观者。

她不是羡慕，而是有一种颓然的无力。思绪像被牵引，再往深处想，她的眼神慢慢变得空滞，眼珠莽撞地晃动了一下，有一张脸变得清晰起来，带着笑意，接着毫无间隔地转折成一副怨毒的表情，那张脸上嘴唇开合，一字一顿地诅咒着——

“余雾，你怎么不去死啊。”

像是毒蛇一口咬在心口，余雾的心脏猛然一缩，突然有些喘不过气，一种恐惧的寒意爬满了她整个人，瞬间将她席卷到了地狱，置在了水深火热中。

余雾眼眶蓦地一红，情绪骤然崩盘，一切都毫无预兆。

眼前的所有都融进了水雾中，变得晃晃荡荡，下眼睑已经蓄满泪水，即将要决堤出来。

只轻轻一眨，两行清泪就先后滑落，顺畅地流到下巴处。余雾反而像是不知情般，她眉眼松怔，拿指尖蘸了蘸，出神地看着。

等她回过神时，周围的事物才又开始流动。只不过这回，旁边多了一个人。

周续礼绷着脸，嘴角是他松垮状态下的平直，微微抿着，眼里惯常的笑意也不见了，只有一双漆黑的眼睛在看她，像是一潭深水，黑不见底。

余雾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漠然，好像跟往常没有什么区别，只是脸上还湿润的泪痕像是给这张脸划了一道痕迹，好用来区分不同。

周续礼坐到她旁边，久久才开口，嗓音竟有点低沉，“怎么了。哭什么？”

不知道他怎么总是能出现在自己眼前，余雾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想了，只留了沉默的姿态面对他。

一阵有些久的安静，周续礼忽而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余雾指甲扣着自己的手指，力气有些大，然后竭力忽略那阵突然冒头出来的难受，劝自己说，这才是对的，没有人能受得了她这样，她总是这样不知好歹，搞砸一切关系。

这么想着，鼻尖却有些酸痛，眼泪莫名又要出来，余雾在心底几乎是有些哀求——别哭，别哭，求你了……

可越是这样，越是起反作用，被压抑的情绪像一条扯到极限的橡胶带，马上要成倍地反弹回来了。

余雾嘴角不断往下抿着，指甲扣得越发用力。一切都呈现无力挽回之势，她猛然一声抽泣，像是一个信号，再也绷不住，声音被碾得零碎，从鼻腔断断续续地出来。

“呜嗯——”

眼泪颗颗分明地掉了下来，余雾几乎是同时就抬手擦掉，可越擦越多，手心手背都湿了，然后她用力抹在裤子上，还在遏制着呜咽，再然后，周续礼喘着气跑回来了。

他跑得急，胸腔还在缓缓起伏，嘴唇微张，往外吐着气，手里拿着一瓶水还有纸巾，半蹲着下来，比她矮了半个头，抬起脸看着她，眼里全是关心的情绪。

他把那包手帕纸撕开口子，从里面抽出一张，已经快蹭到她脸上了要帮她擦，顿了半秒只是举着等她接，然后低声说：“余小雾。别哭。”

他也难受。

余雾指尖一蜷，还是接了，她觉得自己现在好狼狈，为什么突然就那样了呢，她也想不通，还被人看到了，好丢人。

余雾止了泪，吸了吸鼻子，鼻音浓重：“谢谢……”

周续礼抿着唇，坐在了她旁边，一只手撑着在后面，身体微微后仰，大半个身子都偏向她，抬着脸，眼眸半垂，视线全将她揽进眼底。

女孩低垂着头，像一朵枯敛的花，恹恹地在那儿，瘦小的肩膀内收了些，筑起一道防护墙，把自己缩起来寻求庇护。

眼睫毛已经完全浸湿了，一簇簇粘合着，耳垂像一块赤红的玉。

周续礼坐直了起来，面向底下的足球场，背也松泄地靠在了椅子上，心里有些难以名状的酸堵，他像是颓然地叹了口气，突然说道：“余小雾。”

耳边是一声微小的吸气声，落在耳朵痒痒的。周续礼转了半边脸看她，“你的眼泪好烫。”

“……”余雾一顿，以为他又要开始说笑。

周续礼确实浅淡地扯了下嘴角，想试图让氛围轻松，可下一秒就遵循本心，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心绪，他摩挲着手指，声音飘忽得像不存在，“我心疼。”

此刻，他仿佛真的确定了某些事，比如余雾是牵动他情绪的一根绳索，她笑他笑，她哭他疼，可这种让人牵着，身不由己的感觉他不觉得排斥，反而有种诡态地认为，只要有一瞬间，他们同频，他什么也甘愿了。

周续礼的手掌覆上了后颈，仰了仰脖子，他神色忽而认真问，“余雾。你为什么哭？”

余雾把纸巾捏得很紧，浸了泪的纸不堪一击，几乎要被她揉碎成渣，“……进沙子了。”

周续礼没笑，眼神有种刨根问底的执拗，最终被他垂眸敛去，“以后别哭了好不好，或者，别一个人躲着偷偷哭，可以……”

他掩饰地清了清嗓子，“来找我。”

气氛开始松动出一丝道不明的意味，将两人隐晦地包裹了起来。

余雾心里那阵熟悉的跳动又到访了，尽管她负隅顽抗，告诉自己一切都只是毫无依据的，只靠一丝臆想的揣测，当不得一点真。

可她难以自控地往其他方面想，仿佛是要给那点假想增加底气。

“为什么……？”像是真的需要一个答案来开解，余雾的脸色尽是茫然。

答案呼之欲出。周续礼眼里积压了沉沉心绪，他动了动嘴唇，突然大大咧咧道：“哪有为什么，你哭这么厉害，等会儿把操场淹了怎么办？来找我的话我可以安慰你啊。”

“……”

见她不说话，周续礼赶忙补充：“我们是朋友啊……”

余雾的表情分不清是不是松了口气，还是有些她也不知道的情绪，总之，她罕见地有了一丝微笑，连带着整个人都生动了起来，“我不会再哭了。”

周续礼嘶了一声，眉眼微压，眼底一闪而过的晦涩，被他用一贯的不正经盖在底下，真假掺半地试探道：“是没有值得你哭的事情了，还是单纯不想要我安慰啊？”

余雾只是摇头，让人窥不透她的内心。

周续礼没再说什么，只能隐藏起那些将要剖露的情绪，因为他看见了她的退缩，也知道她不让任何人靠近的胆怯，固执地再进一步只会适得其反。

他好不容易才把人养熟了点儿，不能吓跑她，否则她就会缩回自己的壳子里面，任谁敲打也不开。

“行。”周续礼突然散漫道，“不哭以后就不会被人看到了，知道了没余小雾。”

他好像恢复了和往常一样的吊儿郎当，连一丝异样也没有。

余雾将眼神流转回操场底下的人，她轻声点头：“嗯。”

余雾忽然开窍般想到了一个画面，那时候下晚自习，周续礼跟张章聊天的场景——他嘴角轻扬，目光炯炯，脸上的表情永远都是那么阳光肆意。

周续礼朋友很多，性格也很明朗，对自己其实只是正常的朋友间的相处而已吧……

想到这，余雾脸一烧，内心有种羞愧，完全没了那些乱七八糟的揣测，反倒是自己在这里胡思乱想，把别人正常的交流当做别有用心……

余雾想通了，心里那点提防的紧绷感也彻底消失了，心思坚定想着，周续礼对朋友应该都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