婢女端了茶上来,又端了果碟,干枣、栗子、蜜饯,摆了一桌。萧兴男端起茶盏捧在手心暖着,目光在堂中扫了一圈。
“听说你要出兵攻打南燕了?”
“是。”
“打下以后你的声望实力更盛了,也不知道我这个幌子还压不压得住。”说着吹了吹茶,清啜一口手中的茶。
“不劳殿下费心,到时自有办法的。”温玄同也端起茶盏。
萧兴男摇头“呵呵,是了,到时怕是没人能撼动你了。”
“殿下不担心吗?”说罢又自答道“瞧我,也是多问了。最近你的织坊怎么样了?”
萧兴男那间织坊,素来收留一些无家可归的女子,或死了丈夫,或被家中发卖,多是些命途坎坷、无处可去的苦命人,让她们在坊中劳作,好歹有个安身立命之处。
“谈不上好,也谈不上坏。”萧兴男笑了笑,“本也不指着它挣钱,不过是给那些苦命的女子一口饭吃、一处屋檐罢了。”
“殿下大义。”温玄同慢慢说道。
“阿容还不过来?”她差开话题。
“在书斋,晚些到。”温玄同放下茶盏。
萧兴男点了点头,拈了一枚干枣慢慢咬了一口,又道:“他倒是坐得住。上回见他还说要寻几本旧书帖,我那里正好收了几卷,今日原想带给他瞧瞧,又怕他看不上。”
“他那个人,眼界高得很。”温玄同笑了一下。
“高便高罢,”萧兴男也笑了笑,“改日让他自己来挑。”
天色彻底黑透的时候,温母从佛堂出来了。
她换了皂色曲领大袖襦,头发重新梳过,挽了简素的小髻。吴媪跟在后面。
温玄容先她一步到,站在堂中。温母进来的时候,他微微低头:“母亲。”
温母应了一声,望着温玄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才转身在席上落座。
温玄同坐在母亲左手边,温玄容在右手边,萧兴男坐在客席。
吴媪领着几个婢女菜端上来。不一会儿各人案上就摆上了丰盛的菜肴,一碟蒸鱼、一盏羊肉羹、几片炙肉,又添了一碟腊肉、一小碗胶牙饧。正中最显眼的是一盘五辛盘,红红绿绿的。几样时蔬分盛小碟,主食是一碗粟米饭。温家的规矩,过年也不铺张,但到底是岁暮,比平日丰盛了几分。
温母动了第一筷,旁人才跟着动。
席间安静得不像过年。
筷子碰碗沿的声音,炭盆里哔剥的爆裂声,窗外偶尔传来远处的爆竹声,那些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像隔了一层什么,落不到这个堂屋里。
隔了一阵,温母随口问了几句温玄同在荆州的起居,又问温玄容读什么书。
温玄容一一答了,语气淡淡的,不亲近也不疏远。
萧兴男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吃饭。她与温母之间隔着温玄同,不便攀谈,偶尔目光交汇,点个头便算打过招呼。
温母吃了几口便搁了筷。她端起柏叶酒,抿了一口,目光在温玄同和温玄容脸上各停了一瞬:“你们兄弟俩,在外面好好的。”
温玄同端起耳杯:“母亲也要保重身体。”
温玄容也跟着端起来,没有说什么,只朝母亲的方向举了举杯。
温母喝了一口,放下杯盏,站起来。
“我先回去了。”她说,“你们热闹吧。”
吴媪赶紧上前扶着。
萧兴男欠了欠身:“太夫人慢走。”
温母朝她点头“殿下尽兴。”
温玄同站起来要送,温母摆摆手,没让他送。温玄容起身走到母亲身边,只伸出手臂让她搭着。
温母看了他一会儿,把手搭上去,两人慢慢走出了致远堂。
廊下的灯照着母子二人的背影。温玄容扶着母亲,脚步放得很慢。温母走得不快,背脊挺直,衣摆在夜风中微微拂动。走到回廊拐角的时候,她忽然停了一下,偏头看向温玄容,说了句什么。
温玄容没有应声,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然后两人转过拐角,看不见了。
堂中剩下温玄同和萧兴男。
二人谁都没再说话。
堂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落起来了,细细密密的,在灯笼的光晕里打着旋儿。远处又传来爆竹声,噼噼啪啪的,在夜空中炸开,又迅速消散。
萧兴男坐了没多久便也起身告辞。
“明日一早还要进宫朝贺。”她说,语气随意,“你也别太晚。”
温玄同点了点头。
萧兴男走出致远堂,婢女撑了伞跟在旁边,主仆二人沿着回廊往东厢客房去了。
温玄容从母亲那边回来的时候,萧兴男已经走了。他走进来,在原来的位置坐下。
吴媪走前让人端了桃汤上来,岁除以桃叶煮汤,驱邪避厉,搁在两人手边,那人便退了出去。
兄弟俩面对面坐着,各自端着碗,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温玄同低头拨了拨碗里的汤先开口:“你在家,替我多看顾母亲。”
“我晓得。”
“不是嘴上晓得。”
温玄容放下碗,认真看着他:“阿兄放心。对了,母亲让我改日去给她抄经来着。”
温玄同说:“去就是了。”
温玄容瘪瘪嘴没接话,低头喝了一口汤。
子时的更鼓从远处传来,一声接一声,沉闷而悠长。
温玄同站起来走到窗前。
雪光映着他的脸,五官深邃,眉骨很高,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穿了一件玄色绢袍,身形挺拔,站在窗前像一柄插在雪地里的长戟。
他想起父亲那个人,一辈子不会说软话。母亲年轻时嫌他不够温柔,嫌他只会打仗不会体贴人。父亲不会哄人,该打仗打仗,该回来回来。母亲也习惯了,两个人就这么过了十几年。
后来父亲走了。
母亲那时候没哭,只是从此再也没从佛堂里走出来过。
温玄同小时候不懂。后来他大了,慢慢明白了,母亲不是那时候才开始信的佛。她是一直都信,但以前信的是一尊摆在佛堂里的菩萨。父亲走后,她把自己也供进去了。
温玄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也在看窗外的雪。
“阿兄,”他说,“你在想什么?”
温玄同没有回答。
远处的爆竹声又响了一阵,然后安静下来。
岁除将尽,新的一年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