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陆昭没有保留。青影如电,剑鞘破空,攻势如潮水般连绵不绝。顾云岐被打得连连后退,锈剑在密集的攻势下几乎被压得喘不过气来。但他始终没有倒下。
退了七步,他能还一剑。退了十步,他能还两剑。被打翻在地,他能立刻爬起来,连滚带爬地避开下一击。
他在挨打,但不是被动地挨打。他像一块海绵,疯狂地吸收着每一次对招中的经验和技巧。陆昭的攻势越快,他的破妄灵眼转得越急;陆昭的剑路越刁钻,他的锈剑就越灵活。
荒地边缘,一棵大树上。赵平安端着一碗剩下的鸡汤,盘腿坐在最粗的那根树杈上,看得眼睛都不眨。
他认识陆昭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大师兄这么认真地打一场。虽然嘴上说着“三分力”,但赵平安看得出来,陆昭至少用了五分——这已经是给足了面子。要知道当年二师兄还在的时候,求陆昭认真打一场,陆昭直接用装死拒绝了。
但今天他没有装死。
不但没有装死,他甚至在笑。那种笑不是得意的笑,也不是嘲讽的笑,而是一种久违的、发自内心的、与强敌对招才会有的笑。像是遇到了什么惊喜,像是等到了什么值得期待的东西。
赵平安喝了一口鸡汤,咂咂嘴。
“师父,”他朝后山的方向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像在对一个不在场的人说话,“你当初非要把小师弟塞给大师兄,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山风拂过,无人应答。
但赵平安觉得自己猜对了。
荒地中央,一炷香燃尽了。
顾云岐单膝跪地,锈剑插在泥土里,支撑着不让自己完全倒下。他浑身是泥,嘴角磕破了皮,手臂上被剑鞘拍出了好几道红印。但他的眼睛依然亮着,盯着对面同样微微喘气的陆昭。
“一炷香。”他说,“我没倒。”
陆昭站在三步之外,把剑鞘收回腰间,低头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你赢了。”他说,语气里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从明天开始,我教你真正的剑法。”
顾云岐咧开嘴笑了,笑容大得牵扯到嘴角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
“但是——”陆昭蹲下身来,平视着少年的眼睛。他的表情变得很认真,认真到顾云岐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
“在教你剑法之前,我要你记住一件事。”
“什么事?”
“我教你剑法,不是为了让你去拼命。”陆昭说,“是为了让你在需要拼命的时候,有资格活下来。拼命和送死,是两回事。我的剑,不教送死的人。”
顾云岐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慵懒,没有玩笑,只有一种沉淀了太久的郑重。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句话,陆昭不是对他一个人说的。也是对当年那些没有活下来的人说的。
“我记住了。”他说。
陆昭站起身,伸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那只手温热有力,不是那天黑风涧里一触即收的拍头,而是一个实打实的搀扶。
“今天歇着。明天卯时,准时到这里。”
“卯时?”
“嫌早?”
“不嫌!”顾云岐摇头摇得飞快,差点把脖子甩断,“卯时就卯时!”
当天深夜,陆昭的房间里。桌上摊着两张纸。左边是一份剑法教学的详细计划——从最基础的剑招拆解,到进阶的剑意养成,再到实战中的变化应对。每一项后面都注明了教学方法和预计时间,密密麻麻,工工整整,每一个字都写得极为用力。
那是陆昭的字。
右边是一张简易地图,上面标注了黑风寨的老巢位置。地图上用朱砂圈了几个点,写着“暗哨”“阵法”“寨主住处”。字迹潦草,显然是随手记的。
陆昭坐在桌前,左手拿着黑风寨的密信,右手握着笔,悬在两张纸之间。他盯着黑风寨的地图看了很久,目光在那几个朱砂圈上反复逡巡。然后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刚写好的教学计划。
那张纸上,第一行写着:“第一日:剑理基础。预计七天完成。”
他把黑风寨的地图折起来,收进怀里。然后拿起教学计划,在“预计七天完成”后面加了一行字:
“改为三天。”
笔锋凌厉,像是下了某种决心。
窗外,月光洒在后山荒地上。那根被劈成两半的铁木还躺在原地,切口依然平滑如镜。旁边,一根新的铁木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立好了。比之前那根粗了一倍。
百草山的夜很静。老槐树下,竹椅空着。矮桌上放着一把锈剑和一把深青色的剑,并排搁在一起。
晚风吹过,两把剑同时发出细微的嗡鸣。